而对于考花举和去损福关问道的这群人来说,少食茶馆是一个想要触及却不能触及的地方。这些人进了琊岭,看起来像是离少食茶馆更近了,可是来了以后才知道其实是更远了。就像那些个年纪轻轻时扬言要中状元的人,辗转考了几年的试之后才知道这种困难。
普通人和能到中岭的人觉得少食奇是因为没见过,而在第三种人心中仍觉得少食茶馆奇恰恰就是因为见识过,这些人就是走岭的泉客。泉坊分为不出门的泉坊和出门的泉坊,所谓不出门就是从别处进货,之后加工倒卖;而出门的泉坊则是过岭到鲛漓湖捕鲛的泉坊。鲛人加工是个耗时耗力的事情,而且秘方与手艺都是家里的绝密,不是所有的泉坊捕了鲛就能卖出细活。因而出门的泉坊与不出门的泉坊间也不存在着孰高孰低,有些不出门的泉坊是因为没有捕鲛的能力,有些则是守着技术不需要过岭。但是能被派到岭上捕鲛的泉客多半还是让人羡慕的,在行里不论到哪都会被奉为座上宾。而“少食三奇”的说法,就是这些本身已经成为了传奇的人提出来的。
所谓少食“三奇”,一奇就奇在天下第一美食“混江龙”。能出门的泉客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些人无不称“混江龙”为人间第一味。吃过混江龙的人有数,能做混江龙的据说也只有少食茶馆里的蒙屯。沐城的酒家里倒是有三家的的厨子说自己也会这道菜,但其实是欺世盗名。可就算是欺世盗名,胆敢盗这种名的,也只有三家而已。
“混江龙”三个字就是一道幌子,一个招牌,究竟是何滋味鲜有人知,很大程度上是人云亦云出的名声,而少食二奇是实实在在的神奇,这就奇在茶馆的位置。少食茶馆是旧址,往南去过了山门就是无常戈壁,夜里风在山门这里一憋,进了岭来就四处横虐,除了少食茶馆这幢房子再没有立得住根基的地方。过去少食的人也想过把茶馆扩一扩,起码是腾出个放车的地方,免得捕鲛的季节后院太过拥挤。可是后来发现少食这房子真真是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再把墙挪出去一尺就吃不住风了。
少食的第三奇则其在茶馆后院的这眼黄泉,市井里有传言称这是观音菩萨的玉净瓶点过的泉水。
黄泉水从黄泥上流过而不沾染污痕,是真正意义上的“出淤泥而不染”,这水的源头在哪没人知道,最终流到哪里也没人知道,乃是一条地下的暗流。这暗流只在进到了茶馆的后院才从地底下钻出来,曲曲折折地流出两三丈远之后又钻进地里,而后竟从不远处一个三尺高的土台子上冒出来。
这土台子长得像口井,但是又和井不同。井四周围起来的鸳甃是怕落进去了家禽走兽,里面的水是和地面齐平的,但这个“井”里的水是和井台子的沿齐平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从来没听说过有往上流的水,还能不盈不溢地存住。琊岭上的老师父们也曾经研究过这眼泉,大概其地得出个结论,说是水又钻回地下去以后前面的水路窄了,这一憋就从地底下泵了出来,带起来的土码在了四圈就围成了个土台子。后来蒙屯曾想把土台子这块挖开,把前后的水路通一通,叫水流得畅快一点,可是挖了许久也不见暗流,刨开的水台子也是不到两天也又恢复了老样子。
黄泉奇不仅仅奇在这样貌上,还奇在其味道与功效。黄泉水无论是沏茶还是酿酒都是一绝,在炮制药材、烹调佳肴、锻造兵刃、炼制丹药等方方面面无不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这黄泉水四季不冻不涸,不惹虫豸,只生一种细长绿叶的黄泉草。
蒙屯这会儿挖的就是这草,黄泉草在疏通经脉方面上有着惊人的功效。习武之人常将这个晒干了入进香料里,内修时在一旁焚上一点,防止走火入魔不说还能顺通真气,进而增长修为。不习武的用之焚香或泡水都可以开胸顺气,益寿延年。可惜,现下挥着锄头这人胸中闷气,可是有些对不起这黄泉草,小二在一旁也甚是唏嘘:
“好好的老将军,居然叫山砒霜毒死了。”
“中了山砒霜就研一两防风拿清水送下去,或者石青研末清水调服了,百试百灵,怎么就能死了?我看南荣老二压根就不想给他治。”
“将军当年早看出了二哥和九叔的把戏,但也确实是与九叔惺惺相惜,对二哥而也极欣赏。将军知道当时那小皇帝无道,只有二哥趁得起这江山,他也是心里怀着一腔安平四海的热血,这可是大爱——哎呦,轻着点,从根上刨,拦腰断了的黄泉草存不住的。”
“大爱?就是傻,自己家的地叫人占了还得跟占地的磕头。放下这些不说,还的帮人家买命。要是换了俺,哼!”
“所以说,给了你地你也当不了王,只能当个土财主。将军可不是一般人,这才是真的为了大义。”
“大义大义说得好听,俺倒是看看,南荣比那老小子不把这天下归拢好了他去下头有什么脸面?”
“你怎么总是排挤咱们自己人?”
“俺看他早就不把咱当自己人了。”
“又牢骚——仔细脚边那一溜儿,眼看着踩上了。”
“自打他当了皇上住了皇城……哼!那金銮宝座都是有邪性的,甭管是谁坐上去都得迷了心窍。还都争竞呢,白给俺都不干。”
“叫你说的了,谁愿意干呢?——左脚,左脚,仔细你那边。”
“你来!俺这得累死,”边说边把锄头往地下一撂,“我说范寐,六哥!你这一身力气别白瞎了。”
范无咎乜了他一眼,双指虚一指,一股气流“咻”地打在地上的锄头的精铁头上,锄头杆应声“啪”地撅了起来,正打中蒙屯的将军肚。
“嘿,你个老小子。”抬腿就要追上去打,范无咎却早已翻身上了房梁,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惹得蒙屯嘴里有种没种地嗷嗷叫着。小二在一边看着热闹煽风点火:
“老八!无咎是你哥哥,哪有兄弟咒哥哥没种的?他若是没种,你不得给人过继个儿子?”
“嘿!老子还没个媳妇呢,他赶明儿把媳妇过继给俺,俺就把儿子过继给他。”
三人月下吵吵嚷嚷地,冷寂萧瑟的小鬼门竟有了几分的人气儿。这注定是个有牢骚的晚上,蒙屯有牢骚,他要说;小二也有牢骚,他不要说;损福关这边玖天风有牢骚,她本来不要说却偏偏有人要替她说。这个不识时务的人在月光下现了形,正是初雪夜里在御花园呛了皇上的那位,如此看来他还是真的不懂事。
钟适虚,琊岭十雄中的老幺,比玖天风年纪还小了一点,身手倒是不弱,只是当年让贤给了天风,居于第十位。算起来,这个钟适虚已经出走了三年了。
“你终于露面了,许久不见,师弟。”
“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师姐你风韵犹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