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该大太太的权柄落到二太太手中,两人一向有些不和,奈何碍着长幼名分,二太太多有退让,大太太又势力微弱,二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最近政老爷长子,也是贾环的嫡亲大哥贾珠正在议亲。与贾珠年岁相差无几的赦老爷的长子贾琏却退到一射之地,大太太自己地位不高,未免物伤其类,要替贾琏掐个尖儿,故而跟二太太关系再次紧张起来。
“你不晓得,大太太跑去跟你珍大嫂子抱怨去了。”赵姨娘给贾环夹了一筷子水晶鹅肉,“本来这几日,府里人私底下拟聘礼单子,她看着老太太把好些体己补给了珠儿心下不痛快。今日赵媒人前来,闲话间几乎把满城待嫁的姑娘说了个遍,老太太犹不满足。大太太心里就不痛快了,打趣了一句,说珠儿别挑花了眼的意思,老太太为着给珠儿辩驳就呵斥她几句,说了些身份类的话,把个大太太气个半死。”
“大太太平日里无风不动,今日难得为琏而哥哥出头”,贾环道:“这到稀奇。”
赵姨娘给他舀了一碗汤递给他,道:“什么呀,她这是兔死狐悲,老太太嫌弃琏儿身份不高,难道就不嫌弃她?”
贾环喝了两口汤道:“老祖宗是平日里不大管琏二哥哥,却也没有嫌弃,哪有老太太嫌弃嫡孙的。你不要看家里乱就去跟人闲磕牙打趣,要是传到太太,老太太耳朵里,又要打耳光。”
赵姨娘摸摸腮帮子,白眼一翻道:“这可不是我闲磕牙,你小人儿家不知道,我可是听我奶说的”,赵姨娘悄悄道“大老爷不是老太太生的,老太太嫁过来三年无子,把房里人的儿子放在自己名下。原来老太太也喜欢大老爷,可后来自己生了亲骨肉,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所以除了不亏待他,其他的自然偏向咱们老爷。”
贾环一口鱼汤差点喷出来,呛的不行:“咳咳,姨娘此话当真,你别把别人闲磕牙的话当了真吧。”
赵姨娘慌忙给他拍背:“你仔细些,急的什么。”又道:“我做什么在这上头扯谎。”
贾环道:“那咱们还要讨好大老爷和大太太吗?都是你,我就说咱们是老爷这边的,做什么让我讨好大老爷。若是让太太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赵姨娘恨恨的戳他额头:“我也不过是看大老爷跟你一样出身,没准还能提拔提拔你。不然,等咱们老爷?哼,珠儿,宝玉两个他都看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你?”
贾环道:“姨娘这话好笑,老爷顾不得我,大老爷就顾得上了?且不说琏二哥哥他亲儿子,他都懒怠管教。就算他有余心看顾我,那也名不正言不顺。”
赵姨娘不服道:“怎么名不正言不顺,他是长子,是大伯,管教侄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你且瞧着吧,老太太一旦去了,这府里早晚是大老爷的天下。”
贾环唉声叹气:“可是你怎么知道老太太不会狠狠心,死前将他们分了家?我以前只当老太太偏心小儿子,如果姨娘说的是真的,我看怕是有可能。”
赵姨娘嗫嚅道:“那,那咱们讨好你大哥?老爷百年之后,不说府里怎么样,咱们必定要靠你大哥过活。哼,我只是不忿,你大哥读了许多年书,却越来越不知礼。从前还端着大哥的样子多看你两眼,至三年前落了一回水,醒来以后连样子也不端了。整日对你冷眉冷眼,不似看兄弟的样子,他当我看不出来?没心肝的小忘八,他哪里指望的上。”
贾环不语,想起大哥他也觉得不安。以前贾珠虽然对他并不亲近,但好歹始终中正平和,端方有礼。一直秉着一副大哥派头,见他一次,总要他勤读书,知礼仪,有所为,方能立世。自打三年前生病,贾珠几乎再也不管他,见了他如同没看见,或者看他如同厌物,实在让厚脸皮的贾环都有些心内害怕。
贾环心里坠坠,忽而听到雨妈妈惨叫“别打了别打了,哎呦,哎哟”
贾环心中一凛,不对,那分明是赵姨娘在喊叫,一抬头,便见周瑞家的在打赵姨娘耳光。他又一惊,立刻抱起一个立地挂云南羊角珍灯,便要前去砸周瑞家的救助姨娘。谁知那立柱看起来轻,其实是铁做的怎么都搬不动。
忽而,老太太又来了,贾环欲喊老太太,奈何嘴里似乎塞了棉絮,无论如何使劲,嗓子都干涩的出不来声。还好老太太心善在旁边劝道:“罢了罢了,……要打坏了,不如……”“罢了罢了,……要打坏了,不如……”“罢了罢了,……要打坏了,不如……”
贾环只看老太太八风不动站在那里劝说,忙哭着道:“老太太,也不让鸳鸯拉一把,只是动嘴说。”
一时自己怎么被绑在火上烤,贾珠在旁边扇风添柴,让风吹的直流眼泪。贾政在旁边叫嚷:“要大火,要大火”。贾环急的直哭道:“老爷不要儿子的吗,好歹父子一场,老爷为何这样绝情,虎毒犹不食子,老爷也太狠心。”
赵姨娘忽而又爆哭起来,贾环回头一看,这不是在荣禧堂?太太端坐,拿起筷子,把他熟了的手臂夹起来喂给贾珠,贾珠边流着熏出来的泪,边把他的手臂吃了。
老太太还在劝:“罢了罢了,小人儿家家要打坏了,不如算了”。又慢慢走过来叫着我的乖孙,却不是叫贾环,也不是叫贾珠,而是叫贾宝玉。
贾宝玉却如一阵旋风,追着一只大蝴蝶跑过来。四五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在后面追着,喊着:“宝玉宝玉”。贾宝玉边跑边回头与那几个姑娘顽笑,一下子把贾环撞到火堆里。
贾环“啊”的一声挣开双眼,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在做梦。及用手搽汗时才发现原来右手不知怎么压在身下有些麻了,难怪梦到右手掉了。
喉咙有些干涩,想来是晚饭的汤太咸了的缘故,难怪梦里要叫喊有喊不出来,只在心内发声。
贾环喊大丫鬟黄樱儿倒茶,细细想起刚才的的梦。
梦中老太太,老爷太太还有他大哥贾珠似乎都要害他。贾环在梦里心中惊恐万分,浑身战栗。老爷太太狠心要吃了他,心中悲痛不已,把眼泪都流干了。又惊又怕,又悲又苦,让人痛不欲生。
但梦醒了以后却又不害怕了,梦里的一切就如蒙了一层纱,只是一会儿,便记不得梦里具体遇到了什么,让人好笑。
他又想起,三年前大哥大病初愈,他前去问安,贾环看他的那个眼神,莫名的有些吓人,就像自己不是活人一般。
他虽然年轻不懂世故,但小孩子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从那以后便离贾珠远远的,哪怕前几月贾珠送了他许多书,他都没去当面致谢。
大约是晚上和赵姨娘谈论贾珠行为举止大为异常,又说了许多老太太偏心,老爷不疼他之类的话,才会让噩梦魇住。想明白做噩梦的缘由,贾环歇了口气,老太太偏心,老爷太太不爱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也并不惧怕。
长舒了一口气,喝了茶倒头又躺下,不禁又想起雨妈妈。不提别到,倒是想着如果自己是那个端官儿,只怕挨了一下就不敢动了。若是姨娘真的挨打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呢,自己只怕耸的只会躲在桌子底下哭了,想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竟然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