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七章 八方风雨 催人惊疾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785 字 2024-04-23

张水衣好奇道:“什么样的偷酒贼,竟敢偷到九宝楼?金先生可不是吃素的。”继而她又疑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云家家大业大,生意遍布天下,被偷去些许酒水,又何必闹得这般凶,平白失了大家风度。巫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巫千雪淡笑打趣道:“若云掌门在此,只怕又要同你理论理论。做生意素来讲究锱铢必较,再说偷盗毕竟是坏了规矩,这与你口中的风度无关。不过,楼下闹得不可收拾,对生意总归是不利的。”张水衣赞同道:“是啊,何必为了一壶或一坛酒,闹得整座楼都不安宁。”

楼下喧闹声如河流,冲入人影幢幢的街道,渐渐向远处遁去,想来是那偷酒贼冲出了九宝楼,沿路惊叫声不绝于耳,甚嚣尘上,倒是一桩奇事。张元宗临窗望去,随即微笑道:“你们瞧瞧就知道了。”

两女好奇地螓首探望,双双不由瞠目结舌,那哪儿是一壶或一坛酒啊。只见疾奔的人流最前一人,单手托着一个两人合抱,大半人高的硕大酒缸。酒缸阔口,依稀可见其中满满当当的酒水,整缸恐有千斤之多,可那人单手托举毫不费力,身影潇洒至极。

金不乐率众紧缀其后,可是怎么也越不过那人,路人瞧着这奇异的场景难怪会忍不住惊呼。张水衣失神喃喃道:“这哪儿是什么偷酒的小贼?我还从未听过偷酒有这么大手笔的,这分明就是强盗嘛!”

三人倚窗继续观望,那人似是不满身后追兵和街上喧闹,突然急转方向,冲向街道左沿,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此街临水,岸高十丈,下方赫然是灵水、青水、巫水交汇的浩淼水域。此举惊得所有人骇然失声,纷纷涌到街边瞧个究竟。

金不乐站在街边正犹豫着是否继续追上,而人群中又是爆出声声惊叫。楼上三人随后看到那人托着酒缸在水面上行走,走到江心方才停止,只见他缓缓将酒缸放下,左手轻抓缸沿,右手轻拍缸壁,霎时缸中卷起一道酒浪。

那人对周遭的情形满不在乎,张口迎向那道酒浪,大大喝了一口酒,酒浪复又落入缸中。子陵渡走南闯北的人极多,也算见多识广,可是今日见到这一人一缸立在江心不沉,又露出这神乎其技的一手,皆惊在当场,随即发出震天响的呼喝。

张水衣美目圆睁,只觉不可思议,巫千雪面露恍然,依然难掩惊意。张元宗淡笑道:“你们待在此处,我下去瞧瞧。”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穿窗而出,若是一只青鸟凌空滑翔,由于人群皆被偷酒贼吸引,少有人发现张元宗从九宝楼上飞下。

张元宗掠至金不乐的身侧,轻拍他的肩膀道:“金先生勿忧,此人我识得,不是恶人。”金不乐陡然一惊,旋即又觉侥幸,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侧,幸好来者是张元宗而非居心叵测之人。

金不乐望着江中那人的古怪行径,哭笑不得道:“金某瞧着也觉他不是恶人,倒是个嗜酒的高人。云家不是斤斤计较之辈,也不在乎损失一缸酒。只是今日若是纵了他这一回,来日恐怕风波不息呐。”

张元宗微笑道:“金先生只管放心,我去同他说道说道。”言毕,他轻描淡写也从街岸纵身跃下,在如雷的惊呼声中轻轻落在水面之上。他脚尖轻点水面,青衫飞舞,整个人向江中飘去,于那人对面不远处站定。

那人其实早知有人从岸上飞下,却故意视作不见,兀自沉浸在酒意中。他此刻饮罢一口,张口吟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他脸上醉态慵懒,目光朦胧,整个天地都囿不住他的心,口中氤氲的酒气似是化作锦绣云岚,沿岸闻众恍觉那诗句带着酒香从耳中沁入鼻端,带着微醺的醉意。瞧着江中两人静立滔滔水上,潇洒自若,所有人皆知他们当是举世罕见的人物,心中又是惊奇又是钦佩。

张元宗朗声道:“申先生,别来无恙。”此人正是江湖隐修奇人申先生,在西域翡翠岛若非他及时出手,只怕昆仑、天山两派早已断了香火。待诸事毕了,他逍遥远去,未曾想今日现身于此,行事还是那般肆意不拘。

缸中酒浪陡地卷起,申先生探首猛灌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咽下,仰天大呼道:“痛快!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他忽地抡起左臂向前一抛,偌大酒缸于江面倒映一大团暗影,平平向张元宗撞去,竟没有一丝下坠之势。

张元宗微笑伸手抓住酒缸,内息源源不断灌入其中,化解了遒劲的力道。他身影一动不动,俯首于缸中酒水尺余的距离停住,微微张口,如鲸吸长水,缸中陡然升起一道水柱,他趁势小酌一口,然后闭眼品味齿间留香,道:“好酒!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盏能消万古愁。”

这两人虽相交不深,但张元宗依稀知晓他日日酒不离身的缘由,亡妻杳渺,相思不已。申先生时常到处猎酒,恨不得时刻醉在酒中,因此张元宗才劝诫他过犹不及,醉的是意,酒不在多,一盏足矣。

申先生恍若未闻,伸手接住张元宗抛回的酒缸,豪饮数口,笑道:“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他一边吟诗一边提酒掠向张元宗,右手挥掌向其拍去,这一掌虽然随意,但张元宗顿觉脚下江水骤然下降一截,整个人也不随之低了几分。

申先生此掌没有杀意,倒像是醉后情不自禁的切磋,可这声势却是骇然不已。张元宗全身笼罩在钝重的气压当中,仿佛被逼仄的空间所禁锢。然他笑容淡淡如常,骈指化剑,微微斜上点在申先生的掌心,周身压力随即蘧然消失,江水瞬间恢复如初,整个人也随之上升几分。

申先生没有即刻反击,而是提酒递到他的面前,张元宗含笑接过,然后如法炮制喝了一口,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专门吟到此句回应,重点不在后一句的“酒中仙”,而是前一句的“不上船”,意在劝解不要放任自流,斯人已逝,该当解脱。

申先生醉醺醺一把抓住缸沿,然张元宗却紧抓不放,两相对峙不下。申先生颇为不悦地盯着他,又是激昂又是沉闷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缸中酒水霎时翻江倒海,一个浪头携千斤之力打向张元宗。

张元宗伸手沿着缸壁回旋一拂,缸中的酒水登时生出一个漩涡,产生极为强劲的吸力,将那悬空的酒浪尽数吸入缸中。他心平气和道:“半酣耿耿不自得,清啸长歌裂金石。”即使酒酣昏沉暂忘痛苦,可是事实无法改变,酒醒一切如故,还不如潇洒长歌。

申先生眉宇间不耐之色浮现,暂时弃了酒缸的争夺,连挥数掌。岸上的人瞧着张元宗静立江上,青衫落落,那数掌犹如稚子戏耍。接着惊变陡生,张元宗身后大片江水仿佛被狂风推开,水浪层层叠叠,然后回卷升起三丈高的巨浪,巨浪之下便是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