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刀悚然一惊,猛然冲出几步,情急脱口道:“我答应你!”他话一出口,怔怔之后顿觉浑身轻松,三十年的负压和内疚一朝云散,清规戒律也罢,世人眼光也罢,流言蜚语也罢,都不再重要了。
他现在要做三十年前没有做的事,只见他向慧灯伸手相邀,温和含笑。慧灯喜极而泣,毅然抛了手中戒刀,穿过僧众来到他的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众僧无心顾及宋文卿因此逃过一劫,他们皆被眼见的事震住了。
白云庵首座慧灯与哑了多年的丑僧携手并立,他们今日要冲破束缚,放下心中的佛,回到红尘中去。陈清玄怒不可遏道:“你对得起你的族人吗!”慧灯淡淡望着他,心平气和道:“族人又何尝对得起我这一枚棋子?”
陈清玄震惊地看着她,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卓绝不群的气息,蓬莱的女子为何都是这般反叛?张素琼如是,素天心如是,现在连李慕华亦如是。他阴狠道:“你应该知道蓬莱对待叛徒绝不心慈手软,今日你若离开,来日必无你葬身之地!”
慧灯忽而轻笑出声,戏谑道:“蓬莱要做的是毁灭所有人的葬身之地,你我身在其中,又岂会例外?我留不留下来,结果都是一样。若你们胜了,我能和他享受这最后的时光,死也值了。若你们败了,我还要好好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慧灯言语大胆,一改往日的慈和内敛,震得陈清玄哑口无言。慧灯又对福灵和慧正行了一礼,歉然道:“师伯,师兄,我们今日要破戒出寺,有损本寺声誉,着实令您们为难,眼前的事我们也无能为力,还请原谅我们的放肆。”
慧正看了一眼福灵的神情,见其寂然平淡,想来其意是由他这个囚龙寺掌门来做决定。他低声宣了一声佛号,缓缓道:“当年允他入寺,贫僧料想必有这么一天。你们尘缘未尽,待此间事了,就此下山去吧。希望你们能够记住,我佛无处不在,修行不一定要在寺中。”
柳如刀和慧灯心中感动不已,双掌合十行了一礼,然后相视一笑,携手自顾去了。两人蹉跎多少岁月,不要奇怪他们为何立场陡转,变化迅猛,那是因为所有的艰难险阻都不过是自困愁城,只需觅得一个契机,便能进入另一番天地。花谢花飞飞满天,月缺月盈盈心怀。
众僧怔怔之时,陡然一声惨呼闷闷传出,“太师叔”的呼喊打破宁静,只见宋文卿突然栽倒在地,瘫软如烂泥,七窍隐隐现出赤意。附近僧众慌忙探身检查,然后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宋文卿只是昏死过去。
陈清玄面露讥嘲,他当然不会现在置他于死地,否则来不及收集血液,待其凝固便再无用处。他偷偷驱使吞灵蛊击晕宋文卿,破了青莲法阵和清心法咒的桎梏,顿生龙入大海之感,就算慧灯折返倒戈,他也不惧福灵和慧正。
陈清玄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玩法,他轻轻抚摸肩头的吞灵蛊,垂目露出古怪的笑容,继而扬头咧嘴道:“你们说说看,如果我把两位变成傀儡,让你们亲自屠尽囚龙寺上下,是不是很有趣?”
福灵和慧正脸色蘧然大变,他们无法驳斥陈清玄危言耸听,吞灵蛊的可怕他们深有体会。虽然无法确定它能否操纵他们杀人,但他们明白没了宋文卿的牵制,陈清玄已然拥有主宰局势的能力。他们仿佛眼见那可怕的场景,只觉面前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恶魔。
福灵僧衣胜雪,衣上血迹宛如朵朵红梅绽放,衬得他洁净而肃穆。他渐渐恢复祥和平淡,单掌竖立胸前,浑身陡然莫名一颤。陈清玄暗中腹议这和尚搞什么鬼,然后便看见鲜血从他耳中流出,神情有些凝固。
慧正察觉福灵的异样,见血方知他做了什么,骇然唤道:“师伯!”福灵含笑不语,他业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为了抵挡吞灵蛊的攻击,为了保住囚龙寺上下,他毅然运功震聋了自己的双耳,其所需要的勇气无比巨大。
陈清玄也不得不佩服福灵的果决,他当年被称为“侠僧”,而“侠”之一字从来都不是温和软绵的。他是囚龙寺的金佛,上百岁的老和尚,满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弟子有难,以身饲虎又何妨?
福灵此举着实令陈清玄有些无措,吞灵蛊对他的影响已然不足挂齿,他将要独立承受两位禅宗高手的联合攻击,压力之大不言而喻。他心思电转之下顿生一条毒计,慧正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让他去挡住福灵呢?
福灵感觉情形有异,率先举掌来攻,掌风呼啸而至,可是灵音无声,遁入虚空,慧正挣扎片刻便失去了神智。只见他后发先至,身影迅然扑出,挥掌攻向福灵的后背,引得周围僧众惊呼连连。
福灵惊觉背后破空之气,转身一掌击实,见攻者乃是慧正,顿时明白其中缘故。慧正攻击未歇,连绵的掌势倾泻而出,般若掌力道遒劲,气浪发出拍岸的声响,可见其威。福灵皱眉回挡,可一个无心无识全力施为,一个投鼠忌器威力大减,情势显而易见,福灵渐落下风。
陈清玄露出满意的笑容,慧灯临阵变节带来的不快也烟消云散。若非将慧正变成听话的傀儡需要耗去他几乎所有的心神,他只怕还要亲自出手加速福灵的死亡。即便慧正杀不了福灵,他也自可隔岸观火,到时坐收渔翁之利。
慧正出手毫无守势,陈清玄自不在意他是否需要防御,因此他的掌法尽展刚烈杀机,少了大梵般若掌的中和厚重。福灵岂能施展杀招?束手束脚,颇不自在。不过他是囚龙寺的定海神针,最后还是渐渐稳定了局势。
般若掌大成者的对攻,是千载难逢的场面,看得每一个人惊心动魄。他们每一次交手都似雷霆震动,仿佛脚下大地跟着一起颤抖,风沙狂舞化作一道巨龙围绕着两人盘旋。劲气沉沉四下逼压,逼得所有人都退避到远处。
老祖宗和掌门自相残杀,僧众皆知陈清玄是罪魁祸首,他们焦急之下,绕远向陈清玄靠近,举棍向其抡下。即便是无法分神的陈清玄也不是他们所能抵挡的,只见银剑飞驰,剑光幽冷,囚龙寺僧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福灵瞧见这边的境况,他们此举不自量力,无疑送死,于是猛然怒喝道:“你们统统退下!”僧众听闻老祖宗发话,只得停止袭击陈清玄的打算。陈清玄有些志满意得,等杀了福灵和慧正,再毁大须弥阵,寺外养蛊已成,自可将囚龙寺寸草不生。
福灵和慧正已然斗到白热化的程度,内息急剧消耗,若无人化解窘境,只怕两人最后互耗到油尽灯枯。石棚中的老僧一脸愁苦,他们感受到寺外的凶气渐炽,显然是凶邪之物生成,若是再擅自以大须弥阵化解这场危机,只怕凶蛊涌入寺中,将不知多少人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