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八章 明月照渠 壮士断腕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4035 字 2024-04-23

云峥一脸凝重,对着云泽沉声道:“你速去城郊庄园,通知他们即刻入城,云家绝不能纵走一个叛徒。”云泽已知眼下情势亦非云家争斗,他在其中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鱼莲心难再翻起风浪,遂放心纵剑而去,无人可挡。

当幽池剑势达到巅峰状态,老妪陡然拔剑斩出,由于速度委实太快,以目视之犹似从剑鞘中喷出一道剑气。这道剑气起于微毫,见风便涨,瞬间便达到三四丈,其质浑实,剑威赫赫无端。先是南面曲桥次第断裂,避之不及的云家子弟洒血落水,惨嚎不绝。

剑气未见减弱,持续增威,猛豪勇利,惊见幽池迸溅起丈余的银白水浪,刮起满天风雨。云峥见机得快,紧急飞身向东掠出石亭,还未等在东面曲桥站定,池中石亭于身后轰然坍塌,石屑飞射,尘土弥漫。

剑气势头依旧未减,恍如有无穷的力量被灌入这道剑气之中,愈发沛然无匹。雪鸿见状眸中异色一闪而逝,随即亦是一剑斩出,蓬勃的剑气浑似险峰雪崩,北面曲桥被寸寸碾碎,猛地一塌糊涂。

两道剑气在幽池上空绞杀在一起,仿若见到两条神龙搏杀,剑威一浪一浪向四周席卷。惊叫声此起彼伏,云家子弟惊恐逃窜,见机得慢的被剑威碾压,七窍流血而亡。云峥和鱼莲心虽不至于狼狈逃走,但也不得不避锋芒于远处,惊魂未定。

两道剑气渐斗渐消,雪鸿和老妪身躯一动不动,神色如常,貌似方才过招不过幻觉而已。初初过招,未分胜负,幽池却被毁得一片狼藉,桥断亭毁,水浊鱼死,还有不少云家子弟沉尸池中,血水洇红碧水,这就是剑道宗师交手的威势。

雪鸿有意望向老妪手中握着的剑,那是一柄非常奇怪的剑。月光照下,剑身呈灰垩色,时而闪烁粒粒彩色的光点,它是一柄石质长剑。石剑剑身粗糙,与道路随处可见的石块表面一般无二,甚至还能瞧见不少凸起的沙砾,点点光彩正是由此反射光线所致。

剑长三尺有余,远观似有四指之宽,细瞧实则两指,剑身无锋若尺,两侧剑刃浑圆钝厚,却神奇地分别凝聚一指灰白剑芒,乍眼瞧去,恍如剑宽四指。以石做剑,已然怪异非常,若是再去细察,便会发现那灰白剑芒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微尘,直如银色星砂,端是玄妙。

由于南北两楼距离太远,雪鸿当然无法瞧清更多细节,但他还是瞧出一点端倪,惊疑道:“白虎灵石?”老妪神情矜傲,轻蔑道:“你倒是有几分眼力,此剑名为昆吾,配你绰绰有余。”若是不明就里,还会误以为她欲以石剑为礼,然实则是指此剑配取雪鸿性命。

白虎灵石是何方奇物?那可是同青龙玉髓、朱雀神木、玄武铁精齐名的四大神物之一。玄武铁精曾被龙门前辈用来刻阵封印纯钧灵魄,后又被用来修铸殒断三百年的纯钧剑,当真奇不言喻。朱雀神木乃为昆仑镇派之宝,号称有起死回生之效,也曾延续张元宗濒危的性命,自是妙不可言。

雪鸿少时游历江湖,最好奇兵异器,一揽武林三奇便是佐证,因此他对白虎灵石略知一二传闻。白虎在四相中居西,属金,主杀,色白,白虎灵石虽是石质,却是制剑的天材地宝。若是此剑当真由白虎灵石所制,想必定有莫测之处。至于青龙玉髓久不现世,世人不谙其奇。

雪鸿久久适才将目光从剑上移开,问道:“你是谁?”老妪目光斜睨,淡淡道:“蓬莱春紫真。”雪鸿暗道果然如此,但她这一剑之威自是强过他曾交过手的林婉君,遂即问道:“你是哪位长老?”春紫真神色如常道:“地长老。”

双方一问一答皆坦然无碍,春紫真知道雪鸿的所知所为,完全没有隐瞒自家身份的意思。雪鸿闻言惊诧眼前老妪竟是蓬莱至尊之一,随即明白擒拿云峥何须出动蓬莱地尊,想来己方一厢情愿地筹谋反击,对方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

雪鸿试探道:“阁下虽然不凡,但是孤身独剑,不觉以身犯险吗?”春紫真瞥了一眼雪鸿身后平淡的木青龙,瞬间又收回目光,有恃无恐道:“该来的,若来了,万事皆休,若不来,也不一定就是犯险。”

雪鸿虽然不是十分明白其意,但也大概猜出春紫真确实在等人来。想她堂堂蓬莱地尊,值得她等却又无法掌握行踪的,还能有谁?雪鸿脸色微变,对木青龙使了一个万事小心的眼神,然后临风挥剑,剑气莽莽如荒龙,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味道。

春紫真和雪鸿齐齐化为两道虚影,从南北两楼飞向彼此,在幽池的上空狭路相逢。两人身影不停地乍分乍合,盖因速度委实过快,残影未消,新影又起,恍似有几十道身影于虚空混斗,月光碎乱,洒得一池冷霜。

剑斗之声,初时如琴弦崩断,铮然鸣响,渐渐似金戈铁马度雄关,振奋于飞,到后来是漫天雷霆不绝,天威浩荡。远处的云家子弟或仆从闻之,既惊且惧,满心惶惑,两股战战,几欲逃走。

剑斗之气,如清风荡于林间山野,无处不在,又如万千箭簇离弦齐发,凶相毕露,又如剑仙御剑纵横三山五岳,威不可挡。轰隆声接二连三响起,幽池四周的建筑被剑气所斩,脆弱如纸糊,纷纷坍塌成废墟。

木青龙不得已只得飞身落在幽池外围,他双手静束身前,整个人安静地如同石塑,他貌似全神贯注盯着场中两人,实则灵识四放,监察周围的动静。鱼莲心和云峥一边出剑化解袭来的剑气,一边退避到更远处,至于其他人畏惧鱼池之祸,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就是当世剑客最巅峰的对决,少有人能够看清他们的招式,瞧见的是一团璀璨的光影,听见的是惊雷般的剑声。幽池周围被夷为平地,成为两位绝世剑客独有的幽池世界,鱼莲心恨恨地盯着远处的木青龙站在幽池世界的边缘,漫漫剑气于他身前消弭。

看客或许是雾里看花,但是对于当局的两人来说,彼此的一招一式都瞧得清清楚楚。他们所处世界的时间流速仿佛同外界不一致,他们沉浸在幽池世界里,从心而发,剑来剑往,意气交织。场中重复上演着,攻势盛极而衰,复又否极泰来,生生灭灭,仿若一场轮回。

春紫真息剑已久,因为她几乎遇不到值得拔剑的敌人。从蓬莱入中土时久,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出手。面对她曾评勉强入眼的雪鸿,中土的传奇人物,她没有半点的忌惮,平静的表面下是隐隐的炽烈。

春紫真打心底明白,蓬莱千年大业绝非仅凭赳赳武夫之力所能完成,她这位蓬莱最忠诚的卫道士不该如此草率,与人逞强斗狠,但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是难得的,她的剑业已几十年未露锋芒。

自湛卢被用来布阵,卫承景便另送了雪鸿一柄自己铸造的剑,藏剑阁阁主亲铸的剑自然非是凡品,于雪鸿手中大放神威。然而昆吾虽是石剑,却坚逾玄铁,两指剑芒更是神妙无方,剑斗中不见丝毫损伤。

雪鸿渐渐察觉春紫真的剑道与旁人隐有不同,这种不同非入剑道玄境者无法得窥。谁看春紫真都会承认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道宗师,一般剑客修剑,剑势、剑意、剑气的核心是剑,但是雪鸿却觉得她是一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