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玄剑斩面前寂静的虚空,恍似真地斩到什么实物,银剑微微颤动,剑下的空气猛然爆裂,他紧紧握住他的剑。气浪壮阔,四向狂涌,虚空凝聚的力量好似在一瞬间达到极限,终是承受不住,对周遭导致极具破坏性的毁灭。
一掌一剑的碰撞,威力可怖,地上烟尘四起,产生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坑。陈清玄不由自主退后半步,面色冷冷地盯着远处的老僧,眸中杀意凛然。老僧挺直的身躯缓缓弯下,嘴角溢出一丝红意,石棚出现一道指宽的裂痕。
陈清玄与大须弥阵的较量,于电石火光之间方起乍止,看似囚龙寺大阵落了下风,但是只有他本人清楚,那寂灭一掌当真名不虚传,他并非全身而退。他先前暴露行迹并非对大须弥阵毫无顾忌,而是他认定禅宗的慈悲会让他们不敢擅自出手。
禅宗自然是慈悲的,十八罗汉一击即退,不会再向陈清玄出第二掌。方才那一掌已经令大阵的防御松懈,几息之间不知有多少毒物趁隙涌入寺内。老僧枯瘦灰败的脸上布满苦愁,这一掌不知要令多少人为之付出代价。
十八罗汉已知陈清玄非能简单胜之,他们便不会再向他出手,否则毒物攻占囚龙寺,将有灭寺之危。陈清玄也不会主动挑衅大须弥阵,他并非畏惧大阵,而是他的对手是福灵,他必须要保留实力。
新一批毒物攻入寺中,对僧众来说又是一轮艰难的苦战。与此同时,六凶的肆意横行,上演着一幕幕生死悲剧。陈清玄虽然束手在侧,但十八罗汉觉得最令人不安的还是这个可疑且可怕的年轻人。群敌虎视,新败方过,十八罗汉竟又做了一个出乎陈清玄预料的决定。
老僧复又挺身抬头,显露庄严法相,手中结降魔印,向着混战中的六凶一一拂去,狂澜乍起,挟带几分除魔的杀意,低眉菩萨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老僧瞬间又收回手印,闭目不再理会外界事,只见他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六凶个个虽是罕见的高手,但较之陈清玄相差甚远,因此面对大须弥阵的攻击,他们根本抵挡不住。只见六人慌忙出招迎击,恍觉降魔印从天穹飞下,直接打进他们躯壳,随即浑身巨震,齐齐狂吐鲜血,实力随之一落千丈,场中局势即刻逆转。
十八罗汉先前因一掌之故,不知放进多少毒物,后果可想而知,没曾想他们会再次出招,颇有壮士断腕的豪气。他们是慈悲的高僧,却也有金刚伏魔的果决。在他们看来,陈清玄所图绝非普通僧人的性命,而僧众亡于毒物毕竟不如六凶迅猛且多。
六凶此时悔青了肠子,本打算趁着囚龙寺大乱杀僧以泄私愤,逃走的目的反而不是那么迫切,而且他们也太低估大须弥阵的可怕。上回脱身降魔塔,十八罗汉未起杀心,只想着困住他们,因而未能展现大阵真正的实力,结果令断天涯有机会逃出囚龙寺。可这一回,灵鹫峰情势危急,连罗汉们都施了杀招,他们可谓在劫难逃。
按照禅宗教义,即便是天魔,亦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出家人戒杀生。慧行明白十八罗汉违背禅宗教义的良苦用心,随即下令在场僧众除魔卫道。他心中默默诵了一声佛号,趁着慧能重伤难支之际,齐眉棍挟裂石之威狠狠击中其檀中穴,随即胸骨尽碎,一命呜呼。
陈清玄冷眼瞧着六凶濒临死地,雷霆、慧能、杨定克、虚太常四人先后死于棍下,独剩萧铜山和元瀚苦苦支撑。前者是仅次于断天涯的大凶,而后者身法诡谲,最后两人硬是拼命突破重围,向远处踉跄逃去。
自始至终,陈清玄都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按理活着的六凶应能为其挡住一些麻烦,可他竟无动于衷。因为他察觉到北面远远有三道气息向这边极速奔近,其中有一道气息尤其强大,令他亦不敢掉以轻心。
须臾之后,福灵、宋文卿和慧灯陆续奔至降魔塔。福灵先一步踏风而行,慧灯带着宋文卿缀在后面。三人望着塔前惨烈的场景,血水浸湿土壤,伤者呻吟不绝,不由口诵佛号,悲色上涌。慧行带着残存的僧人上前见礼,心中大定。
陈清玄虽对福灵其人已有耳闻,今日却还是第一次得见,即便事先得知,却依旧难免惊诧他竟是个白衣胜雪的青年和尚,哪里像禅宗的老祖宗。他身外恍见淡淡的金辉,他所处之地仿佛天光也盛了一分,他如是行走在人世间的佛子,看透一切红尘诸相,即使面对一地血腥,他亦是悲而不伤。
宋文卿虽是囚龙寺佛学修为第一人,但毕竟不如近百岁的福灵那般经过岁月历练开悟,不免对僧众的伤亡充满悲悯,默默诵经超度。他堪破情关之后,正式剃度出家,始一成为禅宗弟子,便被授“玉佛”尊号,可不知为何他坚持沿用俗世之名,一直没有法号。
陈清玄知晓宋文卿是血祭人选,也是少有几个未受五行周天剑阵庇护的人之一,但他仅是随意瞟了一眼宋文卿和他身旁的老尼,似是完全没有出手擒拿的意思,接着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福灵身上。
福灵淡淡地望着他,眸中风云几番变化,然后微嘲道:“时代不同了,真是后生可畏,我们这些老家伙算是白活了。”福灵言语颇有俗世之气,倒不似世人想象中的高僧那般,句句含禅,字字珠玑。
陈清玄展颜露出纯净的笑容,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认真道:“是否真如圣僧所言,还需比过才知。”众僧闻言皆是一惊,虽然他们认定陈清玄是个远超自己的高手,但难以接受他与自家老祖宗相提并论,只觉他出言有些狂悖。
福灵听出他言中的跃跃欲试,并不急于同他动手,声音平缓道:“听闻你擅长蛊术,想必这万毒攻山是出自你的手笔。”陈清玄安之若素,微笑道:“圣僧虽久不履红尘,却还是这么明察秋毫。”
福灵缓缓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万毒攻山毁不了本寺根基,你也不该放出六凶,平白伤害这么多无辜性命。你的目标是我,你邀战,我应战,何必弄出这般大的动静?”陈清玄似笑非笑道:“贵寺水深,我总要扔几块石头,探探深浅。”
福灵哦了一声,问道:“不知你探得如何?”陈清玄淡笑道:“贵寺果然水深,但幸好我也不是一块小石头。”话音未落,福灵骤然挥掌击向右前方三尺外的虚空,随之一丝微弱难察的异响在他掌下传出。
无影蛊出师不利,竟一个回合便被福灵挥掌击杀,陈清玄面色如常,心中却暗忖囚龙寺的老和尚果然不是善茬。他也不再虚应客套,心念微微一动,率先飞出三只无坚不摧的金线蛊打头阵,化作道道金色的流影,然后又从袖中窜出两只六翅蛊,一展翅便不见了踪迹。
传奇灵蛊无影蛊提早阵亡,陈清玄一出手又是五只灵蛊,对豢养蛊虫的人来说可谓相当豪奢。福灵僧衣不动,浑身金光由淡变浓,一派宝相庄严,好似佛陀降世。金线蛊还未到达,那两只以速度见长的六翅蛊被金光所挡,顿时显露了身影。
福灵神态寻常,继而双掌齐出,各向一只六翅蛊按下,六翅蛊即刻被锁在掌势之中,扑棱翅膀苦力挣扎,怎么飞不出福灵的手掌心。福灵微微向前送掌,掌中劲气喷薄,六翅蛊霎时化为肉泥掉落在地。这时金线蛊激射而至,福灵如法炮制,轻描淡写将之一一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