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二章 玄玑难测 远客不速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910 字 2024-04-23

计无尘心底陡然冒出一股寒意,口上诺诺称是,不由想起那日裴师弟力劝掌门无果,最后被关进昆仑最严酷的监牢。谁要将昆仑掌门视为性情冲淡的得道真人,或是舐犊情深的父亲,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待计无尘无声退走,玄玑真人静静望着翡翠岛,良久自言自语道:“此岛倒是个好地方。”他忽而想起旁的,向小道童随口问道:“天山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了?”捧剑道童答道:“回禀掌门,第二次送帖的师兄早上传信回来,天山已经接了帖子,明日就会出发。”

玄玑真人喃喃道:“这么说来,最迟后天,他们就能到达西海。”春神台上,东风寂寥,他默默出神了半晌,问那道童道:“弘宣,你认为我有没有做错?”叫弘宣的童子认真道:“弟子不知什么对错,只知小师兄素日待我最好,他不能白白死了。”

计无尘方将离开春神台,便在道中遇到等候良久的谢东来,只见他急急迎面走近,问道:“计师兄,我们在西海都呆了三日了,掌门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计无尘苦笑道:“为兄哪里晓得,掌门叫我去也不过是聊些寻常的事。”

谢东来有些不信道:“谁不知掌门最信任师兄了,有什么筹划师兄岂有不知的?”计无尘颇感无奈,素日里他最能揣测掌门的心意,可这一回他确实看不懂掌门的行事,兴师动众来到西海,却再无任何动静,哪里有要诛灭天山的架势。

计无尘摇头道:“为兄若是知道,哪有隐瞒师弟的道理。”他言仅于此,并未向谢东来透露玄玑真人要他平复派中异议之事。谢东来抱怨道:“也不知掌门是如何打算的,干耗在此。按照我的性子,早该一鼓作气攻上天山,杀他个血流成河!”

计无尘皱眉责备道:“师弟说什么胡话!若是让掌门听见,定让你闭门思过三个月。”谢东来顿时警惕地四下张望,见近遭无人,方才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天山莫名其妙杀了掌门之子,我们却还想来个什么君子之战。那天山总是借故不应,这不是自找鸟气受……”

计无尘赶忙打断道:“真是越说越没分寸!要是有空,你还不如多劝劝那些心思不定的弟子,免得到时出现临阵逃脱之徒。为兄也不与你多说,还有些杂事要找方师叔,你可有看到他?”谢东来不疑有他,随手一指道:“师叔约莫向湖边去了,师兄请自便。”

计无尘别了谢东来,在西海湖畔找到昆仑最老的道士方离合。他是昆仑派辈分最高之人,是玄玑真人这一代师兄弟的师叔。昆仑偌大,上一代并非只存他一人,而是与他同辈的昆仑前辈不是云游四海,就是隐居别处,早就不理派中俗务。

方离合最重师门感情,一生为昆仑计,极是不愿见昆仑约战天山。他同裴灵韵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素日里一个古板传统,一个随和平淡。没想到在处理这件事上,方离合却懂得变通,跟至西海只为见机行事,而裴灵韵却执拗反抗,惹得掌门下令囚禁。

令玄玑真人颇为头痛的正是这位师叔,他一路到了西海,暗中却坚持不懈地劝说派中弟子折返昆仑。他是昆仑的老祖宗,受派中弟子信服,因此被他说得意动者不再少数。玄玑真人不可能如对待裴灵韵那般对待他,只得交代计无尘去处理这件事。

方离合一向喜欢计无尘和裴灵韵这两个师侄,前者行事稳妥,能保昆仑基业,后者性子淡泊,是悟道的良材。瞧见计无尘走近,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毫不客气道:“你是来做他的说客吗?”计无尘微笑道:“瞒不过师叔。”

方离合吹胡子瞪眼道:“谁劝也没用,他这是要置昆仑于死地,我这个老不死的绝不会答应。”计无尘深知老道士的脾性,怅然道:“当年我们不嫌他亡妻有子,也要支持他为掌门,他修为高绝不假,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信任他,如今我们应该继续信任他。”

方离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嚷道:“我这些天都有些怀疑,他还是曾经的那个玄玑吗?!他就是囚禁灵韵也要约战天山,天山是小门小派吗?亏他想得出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两败俱伤,昆仑定然跌落尘埃。他这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要逼昆仑走上绝路。”

计无尘自知道出掌门的真实意图,也无法劝解师叔平息怒火,只图他暂时别惹出什么乱子,于是避重就轻道:“虽然他是掌门真人,不该为私情所困,但是他妻子走得早,小师侄自小养在身边,父子之情岂能忽视?我们也应多多理解他。”

方离合无言生了会儿闷气,又叹息道:“天山杀害玄玑的儿子,确实不能轻易罢休,我也恨不得为他手刃真凶,但是为此引起两派生死存亡的争斗,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了,昆仑基业容不得他挥霍。”

计无尘佯作猜测道:“我总觉得掌门师兄并非想要同天山兵戎相见,他既未找我们商讨交战计划,也无直接攻打天山的意向。或许他盛怒过后已然心生后悔,现在压根儿只是想震慑天山,逼他们交出真凶。师叔您老人家也知道他不是冲动莽撞之人,还请多体谅他的亡子之痛,别为难他。”

玄玑真人的真实意图当然不是如此,计无尘有意隐瞒,又施哀兵之策,只想误导师叔相信掌门不会真刀实枪与天山死斗。其实他心中也认为就算覆灭天山,昆仑必定元气大伤,此消彼长,难免会被他派取代。

果然方离合声音放缓道:“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巍峨山岳,孤影如丝,楚青岩独身一人复又踏入昆仑的山门。师兄于途中突发奇想,让他一人折返昆仑,便宜行事。听师兄的意思,堂堂昆仑倾巢而出,连个看门的童子都未留下,古怪蹊跷得紧,仿佛是为谁大开方便之门,于是令他暗中监察。

当他回到昆仑时,离申先生救出裴灵韵业已过了多时。他先是藏身隐蔽处谨慎地候了半天,结果连只苍蝇也未见到,渐渐便感到百无聊赖,没了顾忌,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昆仑盛景,天下闻名,同一寸山相比当真气象万千,道家圣地,福地洞天,被他逛了个遍。

他初时对玉虚宫的藏书还有几分兴趣,但是楼上楼下走马观花翻了翻,绝大部分是道家传统典籍,其余的也只是普通的武学秘籍,比之龙门藏书毫无出奇之处,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想来昆仑并未荒唐到底,最核心的典藏早就不在楼中。

这琉璃世界单说一物却勾起了他的兴致,那就是玉虚宫一楼正中的那眼玉井。井沿及井口周遭五丈由整块碧玉打磨而成,光滑如鉴。行于其上,霎时有股温凉的气息包裹周身,似是要涤荡俗身尘秽。距离井口越近凉意越盛,置身玉石之上能够平复内心的烦躁。

楚青岩对这昆仑福地到没什么虔诚的心思,好奇地趴在井口向内探望,幽幽不知深浅。清凉之气从井中向上喷涌,扑面而至,沁人心脾,继而灵台清明,心无旁骛,飘飘渺渺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难怪传言昆仑玉井是坐鉴观照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