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魔在教中的资历,他自然知晓太一教主的来历,玉公子曾经不过是药王的试药童子,后来因为玉无双的缘故,被上代教主收为关门弟子。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又怎会有恩怨情仇?可他是真切地感受到那人对张元宗的仇恨。
张元宗虽觉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他已视白魔为知交好友,犹疑之下便欲告知他缘由。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道:“你既然想知道本座与他有何仇怨,那就由本座亲自告诉你。”太一教主恰在此刻现身,殿中教众皆向其施礼,眼眸间畏惧大于恭敬,药王更是不敢上前。
还是那张熟悉而陌生的白玉面具,泛着毫无温度的光辉,还是那冷酷而无情的声音,化作根根毒针。他稍稍一默,在一片寂静中冷冷道:“他是本座的……仇人,仅此而已。”张元宗内心霎时被扎得千疮百孔,不由露出凄然的苦笑。
自从有记忆开始,他们曾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老夫子曾经给予了所有的温暖,教他们读书识字和做人的道理。他们曾经纯净无瑕,不必担负成年人的沉重。桑竹时光,兄弟情义,在如今忆起,更衬托出心底的悲怆。
白魔疑惑地掠过清冷的白玉面具和张元宗悲伤的神情,话虽无情,恨尤浓烈,但他总感觉两人之间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亦非是生死仇怨那般简单。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却始终找不出正确的答案。
张元宗静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只身独面太一教主凶厉的目光,教众纷纷避让开去。他青衫寂寥,满目伤情,唯有竭力平复波涛汹涌的心绪,良久终于开口道:“我应约前来,请你出手吧。”他木然地说出这句话,神魂都在一道颤栗。
太一教主沉默片刻,戏谑道:“看来你是一心求死,本座定当成全于你,绝不会手下留情。”张元宗遏制心中的苦闷,抬眼恳求道:“今日受你三掌,我无怨无悔,只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错。”
太一教主心绪一阵纷乱,戾气登时上涨,杀意蓬勃而出,冰冷道:“或许只有你死,方能化解你我之间的恩怨。”如此绝情绝义的话语,张元宗只觉浑身僵硬好似石塑,原来他心里藏着这样的怨恨。
老夫子的暴病而亡,令两兄弟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小小年纪,难以想象生存的艰辛,在饥饿、病痛、风雨、欺辱中挣扎,与野狗夺食,遭地痞殴打,同其他乞丐争一角遮风挡雨的屋檐。
张元宗一直守护着张兰亭,为他挡去所有的痛苦和煎熬,独自为他撑起生活的希望,他是那么地依赖他,信任他。即使分食半个发霉的馒头,即使共饮一捧浑浊的臭水,张兰亭觉得只要有哥哥在,一切都可以安然渡过。
张元宗垂下眼眸,缓缓掩去眉宇的哀伤,云淡风轻地一笑,释然道:“若能如此消解你的怨恨,我即使死也是值得的。”白魔闻言谈及生死,大是皱眉,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却不知为何弄到这般境地。
教众这才回过味来,束手承受教主三掌,张元宗独上九幽山竟是来赴死的。药王、阴阳鬼等人虽然莫名所以,但眼角处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畅快的喜意,他们甚至不介意代教主出手,了结他的性命。
太一教主瞧其坦然受死的模样,怒火莫名中烧,冷酷道:“这第一掌,了结陈年旧事。”当年他一直以为哥哥的庇护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后来硬是多了一个云峥,某天两人齐齐失踪,抛下他孤苦一人被药王掳上九幽山,他如何不恨?
掌中蕴藏着雄浑的力量,劲气层叠相激,好似虚空都要凹陷。他倏然出击,掌风呼啸,整个人仿佛一座沉凝的山岳压下。张元宗昂首受之,顿时被击飞摔在几丈远外,胸口好似碎裂,肋骨断了几根,浑身如散架一般,五脏六腑冲击受损,猛烈咳出几口鲜血。
他果然信守承诺,束手受之,并未运功消解掌力,若非他修为深厚,内息自主护住心脉,只怕这一掌就会结果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这一掌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众人见状自然有人畅快,有人忧心。
张元宗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忍着身体里绞杀的剧痛,缓缓走到太一教主的面前。张兰亭看着他淡淡的神情,怒意更盛,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还在乎曾经弟弟的生死吗?他仰天狂笑一声,厉声道:“这第二掌,断绝你我的关系。”
他不幸成为药王的试药童子,每日受尽折磨,被喂食各种药物,不时被人用来试针,承受着万剑穿身的痛苦。他日日呼唤,希望哥哥出现救他脱离苦海,可是他的世界自此一片黑暗,希望已成绝望。多少次昏迷中,梦见哥哥同云峥结伴玩耍,却独独没了自己。
他已经是别人的哥哥,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自从他成为玉九重的关门弟子,如今又登临教主之位,可他似乎忘记了曾受的痛苦,并未向药王清算旧账。药王一直提心吊胆,早两年一直躲在少阴谷,却不知张兰亭留着他,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曾经的背叛。
第二掌携带无上的威势,毁灭的气息令白魔、冼星见等人勃然变色,他是真得要置人于死地。张元宗凄然一笑,以伶仃孑然之身咬牙承受,整个人摔飞五丈之外,瘫软如败革,口中鲜血不断,咳出几块小的血肉,竟是再也爬不起来。
白魔慌忙上前检查他的伤势,身体的状况惨不忍睹,意识也只弥留一丝,眼见着将要一命呜呼。他立即渡入一道温和的内息,轻柔地引导他的生命之气。他转头盯着太一教主,皱眉道:“你真得要杀了他?”
太一教主沉默半晌,踱步上前,俯视着张元宗面如金纸,冷冷道:“你若现在就死了,只怕要留下背诺的遗憾。”张元宗缓缓睁开双眼,里面是莫大的执念,他抓住白魔的胳膊,以倔强的意志站起身来,却如风中柳絮,无根之萍,随时都会断绝生机。
白魔不容置疑道:“我带你走。”张元宗微微摇头,气若游丝道:“不,这是……我……欠他……的,今……日都……还了……他……”白魔叹气道:“你何必如此?”张元宗耗尽力气露出温和的笑容,若有若无道:“你……不……懂……”
他轻轻推开白魔的搀扶,以柔和怜惜的目光望着太一教主,白魔已知他心意已决,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出手阻止。张兰亭看着他依旧是这幅神情,这哪里是祈求自己原谅,反而像是以往昔的兄弟之情要挟自己。
他心中一阵愠怒,脑中轰隆隆作响,第三掌随即举起,白魔大大皱眉,已然下定决心就算同教主彻底撕破脸面,他也要出手阻止。张元宗心中怅然,那就用死来还清所有的债吧。他心中默念,师父、师弟、妹妹、朋友,自己只怕要辜负千雪了。
眼见着第三掌就要击出,一道素色的身影刹那间出现在掌前。太一教主怒道:“闪开!”玉无双眼眸含忧,决绝道:“你不能杀他!”太一教主再次冷喝道:“闪开!”玉无双扬着一张清心出尘的脸,愁怀离索,如枝头樱花,摇头道:“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