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张元宗费解的是,尸首双眼圆睁,透着惊恐、绝望、不甘和疑惑之色,竟是死不瞑目。她胸前的道衣上有一个小孔,鲜血已然凝结成紫黑,正如赤眉所言,与峨眉细剑相吻合。峨眉弟子死在峨眉剑法之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当张元宗一脚踏入神殿,依旧被面前的场景所惊。或躺或靠,或仰或俯,虽不是断肢残臂,血染壁墙,但是满地的道姑尸体,岂不悚然?神殿上供着三清神像,两侧敬奉者四方大帝、碧霞元君、三霄娘娘等诸多道家神仙画像,皆流露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神态。
青螺再次见到惨景,几乎将要崩溃了。这些死了的道姑都是她的师姐妹,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无情屠戮,已经枯萎。所有的道姑皆是一般无二的伤口和神情,不知当时她们面临着的是怎样的凶手?
三清神像下,摆放了几具白布遮身的尸体,青螺上前跪下深拜。她与赤眉失魂落魄之下,稍稍收拾了峨眉长辈的尸首,就赶紧下山寻找妙真,其余师姐妹却无暇顾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带着张元宗从神殿左侧的偏门进入。
沿途道姑尸体随处可见,峨眉细剑的灵巧纤细,伤口的鲜血并不会喷涌,而是在尸体下泅湮成血泊,她们仿佛是一朵开在血中的花。粗粗算来,竟有近四百的女弟子死在峨眉,而且若不是青螺和赤眉回到峨眉,只怕还不知道发生了此等惨祸,也就是说当时山上诸人无一幸免,岂不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青螺摇摇晃晃带着张元宗将峨眉大致转了个遍,希望他能够查出蛛丝马迹。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传来,在修罗场一般的峨眉显得有些瘆人,两人循着声音,来到峨眉后山的一处山洞前,女子的哭声便是从中传出。
青螺脸色变幻不定,忽地喝道:“是谁在里面?”洞中那人好似被惊着,哭声戛然而止,周遭又恢复了死寂,仿佛那哭声从未出现过。青螺有些不耐,暂时忘记了悲伤,她只想找出一个人来,问问峨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冷厉道:“你到底是谁?还不现身,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她似乎又恢复成那清冷淡情的峨眉道姑。洞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一会儿,一位花容惨淡的年轻道姑出现在洞口,她哭唤道:“师姐……”
青螺愕然,瞧清此人,惊道:“小师妹?”那年轻道姑疾奔过来,扑到青螺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同时哆嗦道:“师姐,你可回来了!太可怕了,师姐,你带我离开这里!”年轻道姑紧紧抓住青螺的胳膊,浑身发抖。
青螺稍复心情,希冀道:“可还有人活着?”年轻道姑抬眼摇头,凄楚道:“没有了,全没了。若不是师叔祖让我躲在三霄洞,我只怕也见不到师姐你了。”青螺一颗心沉入无尽的深渊,无法自拔。
她强自镇定,问道:“小师妹,峨眉到底发生什么了?”年轻道姑刹那颤抖起来,惊恐道:“掌门和冲云师伯,杀了所有人……”青螺猛地尖锐吼道:“你胡说什么!”她双眸射出两道冷光,直直盯着怯懦的小师妹。
她冷冰冰道:“你再说一遍!”小师妹目光微垂,挣扎一番后,低声道:“是掌门和师伯杀了所有人。”青螺眼前一黑,身躯软倒在地,竟晕了过去。小师妹连忙扶起青螺,张元宗也上前渡了真气给她,平复她波动的情绪,过了半晌方才幽幽醒来。
她目光呆滞道:“这都是怎么了?峨眉到底造了什么孽,竟遭此横祸?”小师妹怯怯道:“师姐,你可要挺住,峨眉今后就要靠你了。”青螺还未从打击中清醒过来,也不理会她。张元宗暗中示意,小师妹扶着青螺离开此地,寻了处厢房歇息。
玄寂真人和冲云道长杀了峨眉满门,绝对是江湖近百年来最诡异之事,这实在是太没道理了。道家重地,仙境一般的峨眉,竟然发生如此灾祸,可以预见必会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是正道力量的一大损失。
幸存的道姑道号无尘,新入峨眉不久,张元宗在她的带领下,又将峨眉查了个遍,与无尘所言相符。最后,两人来到神殿,查看了碧元、玄寂等峨眉长辈的尸首。无尘轻声问道:“张公子,可瞧出什么了?”
张元宗凝重道:“我一直在想玄寂真人和冲云道长杀了贵派上下,那么她们又是怎么死的?”无尘追问道:“掌门和师伯怎么死的?”张元宗叹道:“看她们的伤口,想必是自杀而亡的。”无尘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张元宗怅然道:“这没有什么不可能,两位前辈都是仁善之辈,却犯下这般杀孽,想必是事出有因,不能自己。当她们清醒过来,大错已然铸成,可她们怎能接受这样悲惨的结果,只怕是万般懊悔之下,选择一死了之。我奇怪的是,以碧元真人的修为,又怎会轻易被杀呢?”
无尘惊呆了,她还年幼,当然想不到这世上有人会自杀,更何况是令她尊重的掌门和师伯。此时站在满殿的尸体中,她又忍住不抽噎起来,断断续续道:“我……虽然入峨眉没多久,但是……大家待我都……很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无尘,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一种稚嫩而柔弱的气质,这样惨案对她来说的确难以接受。张元宗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林婉君的人?”玄寂和冲云杀尽峨眉弟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们处在失常的状态下,而碧元很可能是死在真正的凶手手上。
张元宗的脑海中不由冒出“林婉君”这个名字,林婉君是蓬莱巽部长老,身兼诸多旁门之术,尤擅控制人的心神,多年以前便在中土兴风作浪。峨眉惨案同当年青城有着莫大的相似,他不由将峨眉惨案同林婉君联系在一起。
无尘偏头思索,止住哭声摇头道:“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张元宗一默,转而一想,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或许林婉君只是以另一个名字出现。想到这个神秘诡谲的魔头,已过七旬,却能以青春容貌祸乱江湖,真是令人胆寒。
就算妙真返回峨眉,召回在外的弟子,只怕也保不住五大派的位置。三十年前,青城、峨眉并称蜀中双秀,自青城覆灭于断天涯之手,峨眉便一枝独秀,何曾想三十年后,峨眉也会泯然于江湖。
张元宗转身向远处眺望,山峦层层叠叠,起伏雄奇,何处是真龙?何处是龙穴?峨眉香火几若断绝,是不是称了蓬莱的心?她们已然护不住峨眉山门,岂不任由蓬莱来去?若不寻得龙穴,守着偌大的峨眉又有何用?
无尘拿不定主意,犹豫道:“张公子,现在该怎么办?”张元宗回首道:“还是先将她们的尸身收拾好,待妙真前辈回山时,再作打算。”无尘连忙点头道:“就照张公子说的办。”两人便开始将一具具尸体搬进神殿安置好,不久青螺也出了厢房,情绪稳定不少,也沉默不言地搬运师姐妹的尸身。
偌大的神殿摆满了同门的尸体,青螺自是万箭穿心,倒是无尘对峨眉的感情没有她那么深厚,显得坚强些。所有的尸首摆在神殿,竟有四百一十一具之多。傍晚时分,残阳如血,神殿被渲染上了一层颓靡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