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净女怨(1)

“哎哟,我的沈公子、姑奶奶,”谭令秋拧着茶壶在沈安茵身边转悠,十分无奈,“言老板只是签了我这戏院的戏,每年要演满几场,他的人,我是真管不了。您在这儿守着,没用!”

“我知道啊。”沈安茵抢了他手上的紫砂壶,往自己见底的茶杯里满上,不咸不淡来了句。

谭令秋很无语:“那您这……”

“心烦,来班主你这听听戏子们练嗓子。”沈安茵说着,往台上看去,演员们尽力不受打扰,正各自练功。

谭令秋可不认为这么简单:“言老板在上海震旦大学的演出在几天后呢,这没隔两天的,您跑阿拉戏院呀,太勤…”真是有史以来最难伺候的客人,再强调一遍、再强调一遍,言老板的戏三天后就上了!

“言老板二十五日才有演出,班主和我说过了,我记得我记得。”不等他说完,沈安茵将茶壶推给他,语气不耐。

行吧,姑奶奶您爱坐就坐吧。谭令秋当着沈安茵的面叹了口气,招呼一句台上“继续练”,走人了。

沈安茵听他们吊嗓子、实则出神到近五点,一直陪着的沈三都要睡着了,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快五点了,您回愚园的别墅吃还是让罗经理带您去找个吃饭的地儿?”

哦,对了,罗城和何家兄弟还在车上等着呢。

“吃饭啊…”沈安茵将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个弯,抬手拉住沈三的衣领道,“你说,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是为什么啊。”

少年拧着眉将那只漂亮的手扯开,不自知的握了下,而后快速放开:“您不是看他们吊嗓子吗?”说着,沈三瞄一眼台上,虽然他不信。

沈安茵勾勾唇,不置可否。

“走,咱们上青帮吃去。”找了个地方自个儿出神够了的沈公子起身,准备走人。

青帮?沈三无语的跟上脚步,言老板没够,那青帮的少爷倒是勾上了。咱们单纯不认人的少年,并不知道,享誉华人圈的名旦言老板和青帮少当家,是一个人。

……

法租界,立着两座石雕麒麟的青帮大门口。

沈安茵开门下车,把挂在衣襟前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很有些装模作样的架势。

青帮这种地方,门口自然会守着门徒。两个守门的见着这漂亮的男装女人,显然愣了愣,而后边恶狠狠的赶人边出言调戏。

“哟,这位小姐小模样长得不错嘛。”

“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走赶紧走!”

二人一搭一唱,手中的棍子还特意指向了沈安茵及她身后的两辆车。

这时,福特车里下来沈三以及人高马大的贺家兄弟。仅相对最弱的罗经理没下来,尽责的扮演着司机的角色。

是以,两个守门的怂了。

哎哟,这…这这是来砸场子的?!

沈安茵抬步走上前去:“请二位通报下,我找你们少当家。”

她话说得客客气气,两守门的却觉得不自在,这气势,嗯…惹不起。跟着,两人对视一眼,问:“敢问小姐…哦,不,老板您是?”

“沈安茵。”大大方方报全名。

“老板稍等,我这就去。”一人留在这干站着,一人急急进去了。这位漂亮的小姐运气不错,少爷这两日都在府上,就没过出门。

不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门徒返回,带了他们少爷的话——不见,沈公子请回。

沈安茵眨眨眼,早就知道这结果。而后一声吩咐:“大力、大能。”

两个守门的便被一左一右两个大高个看出了。

沈安茵嘀咕一句“难伺候”,自己推门进去了。

这四座从外看是小洋楼、从内看却很像那四合院风貌的院落,左右的小洋楼都有三层高,中间则是座一层高的旧朝建筑。

照她的认知,这类帮会的会堂应该就是与大门相连的这个。是以,径直往中式建筑去了。

青帮作为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黑白通吃的存在,这座府邸安静清幽之余,还带着股隽蔚的书卷气。

沈安茵跨过高门槛,里头空无一人。而空无一人的纯中式会堂更是闻到一阵明显的书香味。视线一转,便看到了左边立着的上三层、下带柜的老红木书架,上头摆满了中外书籍。书架旁边还立着两月牙桌,上陈设着一对双耳釉彩瓶。

书架是道光年间的!那对色彩过于艳丽的瓶子是乾隆帝的心头好!

这青帮的古玩,比她沈家的值钱多了。

沈安茵在无人招呼的会堂待了还没两分钟,闭门不见的言老板出现了。

“沈公子,擅闯私宅可不是君子所为。”

沈安茵看着口罩不取的人以及如影随形的蔡元坤,背手上前,微微仰了头去瞧说话人的眉眼:“眉修过了啊,和前回戏台上的一样精细。哦,还有,我生理性别女,不是君子。”

昔言闭了闭眼,示意蔡元坤出去等。见状,沈安茵也递给沈三一眼,下一刻,宽敞的会堂里便只剩他们两人。

“怎么,想与我独处啊。”

“……”昔言自行在就近的围椅上坐下,对这位胡搅蛮缠的沈公子选择性回应,“二十五日有演出,自然要连着修得精细。”

跟着,又似是不情愿的补充:“在上海震旦大学文学院的剧场,想必沈公子知道。这有两张票,给你们留的贵宾位。”

沈安茵略感意外,接过他递来的戏票:“哎呀,美人竟然主动请我看戏。”

“好好说话。”昔言声音沉冷,跟着便听到他闷在口罩里的咳嗽声。

从他露出的眉眼和方才的轻咳,沈安茵能感觉他身体并不康健,也不好逗他了,非常温柔的好好说话:“就算没有今日一见,我也肯定要去捧场的。你好好养嗓子,我还等着看你的虞姬呢。”

之后,见过人、听过声音的沈公子也不打扰了,心满意足告辞走人。

临跨出会堂门槛,咱们言老板再次出了声——

“二十五日的戏票,当是还你的三顾茅庐。了了心愿,早些回南洋去。”更低沉几分的声音带着些别扭。

沈安茵本想习惯性欠抽的回一句“我的心愿明明是你”,却想着言美人高冷的性子和目前的身体状态,默默继续闭嘴,上车回愚园路的别墅。

九月二十五日,上海震旦大学文学院。

这座由马相伯神父带头创办的高等府邸挨着徐家汇,其建筑风格同样延续其天主教建筑群的风貌。

因为是为教师学生带来的教学性演出,时间不可能放在晚上,而是安排在午后二点半,学生们下午第一堂课开始的时间。

轿车经过登记缴费可以驶入校内,了解上海大大小小地方连学校也不放过的罗经理仍旧充当司机,直行再左拐,入了文学院院门。

车在学生剧场外开辟的停车场停放好,沈安茵带沈三进剧场,罗城继续可怜的待在车里哪儿都不能去。

想与那些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来个奇妙偶遇?抱歉,不可以。

……

沈安茵和沈三检票入内。学生剧场内,已陆续坐好了文学院的学生,男女皆有,各个朝气勃勃。沈安茵在过道上突然停下,竟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她为沈家为自己早早做商场强人,没有机会接触真实的校园生活。至于上辈子那样的封闭教育,就更不用说了。

急急放缓步伐的沈三唤了一声“小姐”,沈安茵回过神来,没让沈三看到她眼里的淡淡羡慕。

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除了她和沈三坐的位置,其余第一排的座椅上都贴了白底黑字的人名。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教师领导们的名字。

剧场的挂钟走向两点,从舞台右侧的小门内走出八九位教师和院领导,国人华人皆有。从长袍马褂的长须老先生、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到修女打扮的洋人、时髦裙装的金发美女,风姿各不相同。

跟着,舞台上响起音乐,一蓝衣白裙的女学生站在架起的话筒前,宣布活动开始,并邀请他们文学院的院长张博儒讲话。而后一片掌声中,沈安茵右边刚坐下一小会儿的老先生起了身,颇有架势的整整衣冠,提着长袍不急不缓的走上舞台台阶。

一看就是旧派模样的老文人,竟能将这充斥满矛盾的下九流戏曲大大方方给接受新教育的学生们看,难得难得。沈安茵感叹,余光又瞄到那几个一派温和气质的洋人身上。或许,这就是中西文化碰撞所产生的奇特魅力吧。

老先生在台上讲了些什么沈安茵没认真注意,只时不时瞄一眼腕上的珐琅银表,待这位张博儒张院长啰啰嗦嗦讲了一堆之乎者也以及京剧、昆曲等的大致发展历程后,这才握拳于唇边,咳嗽两声,做总结性发言:

“莘莘学子,宏图之志。院长我不求各位弄懂、理解戏曲,只愿你们了解这份中华文化孕育出的瑰宝。戏曲源于民间、细分于民间,它是有一定分量的古老艺术文化。今日,我们一众师生能欣赏到的这折京剧,是出自昆曲《千金记》和《史记·项羽本纪》整编而成的经典选段《霸王别姬》。西楚霸王项羽的历史你们作为文学院的学生应该很了解。下面,有请永泰剧院的演员们,用京剧这种特别的艺术表现形式,重新演绎项羽和他的宠姬虞之间发生的那段历史故事。”

这位张院长啰嗦完了,底下“啪啪啪”的响起掌声,舞台上的红色幕布随着沈安茵听过的背景乐被拉开。侍女簇拥着昔言扮演的虞姬上场,张博儒院长也回到她右边的座位上坐下。并且,还略带不略的看了她沈安茵一眼。

沈安茵瞧见了,不与老文人计较。张院长年少时是学八股文长大的,正如她前世是学女红、看《女四书》长大的一样,时局环境的封闭腐朽造就国人眼界无法开阔,对新事物的接受度上总有这样那样的高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