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天蓬喘息一阵,突然仰天长啸——痛苦和悲凉,弥漫在黄泉之中,久久挥散不去。
百丈之外,躲在一片混沌之中的李靖缓缓放下了瞄准天蓬后脑勺的手指。脚下的宝塔,也散去了一直萦绕着的七彩杀气。周围的黄泉不断涌起波浪,怕打着宝塔,发出的声响似乎与天蓬的长啸如出一辙:那深深的不甘与愤怒,哀嚎着充斥着所有人的脑海。
黄泉慢慢归于无声。
一阵咳嗽后,天蓬抹了一把脸,凸在外面的牙床咧开,仿佛是一个笑容:“我快死了……把路让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吴承恩更加警惕,他担心对方是进攻无果,想耍什么别的花招。
青玄却将禅杖横在了手里:“你现在跑,还来得及……我们让开,你才是必死无疑。信我,逃吧……猴子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如此,便是没有商量了。”天蓬冷笑一声,猛然将钉耙向下一杵——黄泉一阵抖动,立时在天蓬身边涌起了四个泥人——看那轮廓、举止,俨然都是青玄模样,这四个泥人手中也是横握着一根泥泞禅杖。吴承恩还未瞧得仔细,其中的三个泥人已经散开,朝着青玄本尊杀了过来。
第一个泥人从高空坠下,竖着劈下了手中禅杖。青玄急忙一挡——对方的泥禅杖并未止住,反倒化作泥浆,裹在了青玄的兵器上。同时,青玄脚下猛然探出一个泥人的脑袋,那泥人双手张开后一把抱住了青玄的右腿。最后一个泥人从正面前舞着禅杖杀了过来——好在吴承恩并不糊涂,欺身上前,在泥人身上落笔了一个“破”字。登时,那泥人便四分五裂。
眼前的危机虽然化解,但是青玄却被两个渐渐凝固的泥人限制住了手脚。吴承恩大意不得,急忙在泥人身上垫上一层宣纸,一边警惕着天蓬举动,一边用力掰扯,想要帮着青玄脱身。
——青玄被泥人所裹,他不敢擅用“破”字招式了。
天蓬没有杀过来。倒是他身后最后一个泥人,向前走了几步。
“青玄你稍等……”吴承恩见得如此,只得先亮出龙须笔准备迎战。但是,泥人并没有进一步接近,反而身形扭曲,模仿出了对面青玄本尊此时的动作——天蓬举起钉耙,朝着泥人的双手一挥——
咣当一声闷响。
吴承恩回头,却看到青玄大汗淋漓,而且双臂青紫肿胀,他手中的禅杖骤然跌落。
“让开……”天蓬说着,再一次举起了钉耙——这一次,他瞄准了眼前泥人的脑袋。
一道道白光闪电般掠来——宣纸上面落笔的都是“刀”字,准确地砍在了天蓬高举着的、用着力气的右手之上。同时,吴承恩的左臂也开始层层撕裂,鲜血直流。
天蓬后撤半步,手上没了什么力气,只能伏在自己的钉耙上喘息——对面的吴承恩自然也不好过,甚至伤得更重。
“这便对了……”天蓬的语气,不乏赞许:“凭什么想着全身而退?要打要杀,便要以命相搏……”
“我想起来了……”
吴承恩喃喃自语,终是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当年惊天变时,虽然样貌不同,但是应该是你帮了我和青玄。为何今日,你却与我们反目成仇?”
天蓬听到这里,刚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冷嘲:“惊天变,实乃李家派出齐天杀我。既然他要杀我,我帮你们收了他,一切都名正言顺……”
“放屁!”
一声仿如幻觉的断喝,盘旋在黄泉之中。
不仅天蓬,就连吴承恩和青玄也是吓了一跳。
天蓬一阵恍惚,不再迟疑,重新握紧了手中钉耙——
猴子啊猴子,本想着借惊天变,能帮你逃离李家的五行山来还你自由,没想到现在却让你困于书中任人摆布——罢了,罢了。
欠你的,来世再还……
钉耙扫过,泥人的身躯登时一分为二。
青玄忽然觉得眼皮无比沉重,似乎疲于再去瞧这混沌的天地。
天圆地方内,原本歌舞升平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起来,李家的阵仗也在众妖未曾注意的情况下发生了改变——大当家李靖一身戎甲,威风凛凛站在李海身后;那速来脾气不好的二当家竟然蹲坐在沙场之中,杀气腾腾,俨然一副今日定要与谁动手的样子。宾客身后,照旧暗藏着一众严阵以待的执金吾。
灯火缥缈,这本是用来龙争虎斗的沙场,突然给人一种用于公开处决犯人的刑台的既视感。
宾客之间忍不住交头接耳:这是要干掉谁?
议论之中,大家免不了都会偷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牛魔王被众人瞅得实在不自在,忍不住又端了一下手中杯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喝光了。换做平时,牛魔王定然是会招呼身后的李家人帮着添水;只是今日,偏偏是红孩儿站在他旁边。牛魔王屡屡回头,讪笑着想要示意什么,红孩儿却都回避了目光。
这倒也是;牛魔王心知肚明:自己身份特殊,再加上红孩儿目前是执金吾一员……众目睽睽之下,两父子要是私语那么几句,难保李家人不会多想。尤其是李靖,断然不会相信二人耳语只是围绕着茶水一事。
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牛魔王思忖着,不自觉地又抬了抬空空如也的茶杯。
不少人看出了牛魔王脸上的心事重重,一下子更加肯定刚才的猜测:李家这么兴师动众,自然要处决之人有一定地位。思来想去,这天圆地方配得上这个阵势的人物,屈指可数。再加上牛魔王“表情”的不打自招……李家的目标,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火焰山的霸主。
这么猜测,倒也自然。李家这次大会收回了南疆,击退了狮驼国,考虑一下火焰山的确不为过。
坐在人群中的炙蜻蜓一语不发,只是死盯着牛魔王的一举一动。旁边有好事之人往前凑了凑,轻语道:“炙蜻蜓,你家主子多半要出事了。”
“他不是我主子。”炙蜻蜓听完,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假装毫不在意。
五百年前大家恩怨义绝,从此便各走各路。那老牛明明一身本事却频频示弱,现在被李家盯上,也是咎由自取。
炙蜻蜓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现场之中却有一人愈发坐立不安。九尾仙狐本是躲在人群之中一语不发,尽量不引人注意防止惹祸上身。但是,她听着周围人窃声议论,口中描述逐渐露骨,俨然都在说牛魔王躲不过今天。九尾仙狐按捺不住,不断抬起自己的媚眼,担心地瞟向那老实巴交的牛魔王。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李家会跟这个老实人过不去。
虽然自己知道那牛大哥颇有本事……但是当局者迷,看他神色,似乎对当前局势浑然不觉,全无防范之意——
九尾仙狐打定了主意,悄悄甩了一下自己的尾巴——一只银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狐狸落在裙底,之后身影闪动,小心避开宾客们的脚,贴着地面奔向了牛魔王。
牛魔王端着茶杯苦着脸,犹豫再三,刚要与红孩儿开口——茶杯里传来了一声轻微响动。牛魔王听得似乎有人在叫自己,低头一看——那茶杯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色的虫子。略一打量这渐渐化作了人影的白色毛虫后,牛魔王迟疑地转头,望向了那九尾仙狐——九尾仙狐已然灵魂出窍,人坐在那里,却没有一丝生气。
“哎哟……你来我这儿作甚?”牛魔王语气紧张,小心捂住了茶杯口,同时抬起眼想看看周围是否有人留意到了这一幕。
这水陆大会可眼瞅着要散了,自己也要回火焰山了。要是这个时候被人看到自己跟这么漂亮妖娆的女子勾勾搭搭,难免不会有闲话传出去……好在,这九尾仙狐行动小心,而众人依旧顾着交头接耳,就连那李靖也是巧合地面朝着另外方向。
茶杯中的九尾仙狐声若蚊鸣;牛魔王不得不又一次装腔作势举起茶杯,才能听清楚她那焦急不安的嗓音:“快走,李家的人要对付你。”
对付我?牛魔王皱着眉苦着脸,显然并不相信。
“是真的!”九尾仙狐冒着天大的风险前来通风报信,眼下急得跳脚:“快走吧!”
“多谢夫人好心提醒……”牛魔王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但是,今日主角并非是我……而是……”
沙场之中的袁天罡似乎等得不大耐烦,站起身子瞄向天圆地方的入口,然后用眼神望向大当家,暗含询问。李靖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慵懒的李海,随后才示意袁天罡加点耐心。
怎么回事……以天蓬的脾气,早该杀到了啊……总不会是最后一刻怕了、逃了,甚至家主下手过重,天蓬已经死在半路上了?
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定论。李靖知道,再这么等下去,宾客之间无端的猜测会愈演愈烈。思及于此,李靖小声对李海说了什么。李海点点头,似乎允诺。随后李靖对身后的执金吾吩咐几句,自己挺直腰板退入黑暗,亮出了手中宝塔。
眨眼间,李靖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不多迟疑,李靖匆忙迈步,推开李家宅邸大门,想要去外面一探究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蓬一事,今日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只是刚刚迈入林子里,李靖就明白,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此刻天地间竟没有了界限,上下一片混沌,仿佛天地万物都化作了同一股没有规则的溪流。脚下没有可以站立的大地,天上也没有了日月星辰。
李靖忙松开宝塔,宝塔落地,即刻以登天之势托举着李靖变大。而李靖面上平静,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这是谁的本事?竟悄无声息地已经杀到了李家眼前?
不用问,李家林子里的突兀变故,自然是十几里之外天蓬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