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如泣

山脚下很安静。

吴承恩微顿的脚步显然已被那人察觉。但是,那人只是深深地将头低下,贴在地上,仿佛自己也知道这丑陋不堪的面孔羞于示人。

没多久,那伏在地上的身影,竟然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哭声不大,却令人倍感绝望与悲凉。

吴承恩小心地跟在青玄背后,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那个,是不是李家派来守路的癞蛤蟆精?”

青玄一时无语,却笃定摇头。此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是声音却是耳熟——那是惊天变时,自己在京城里遇到过的那位从容洒脱的“朋友”。

甚至于,五百年前,便与另外一个自己结交。

天蓬……怎么会是你……

地上啜泣之人,确确实实,便是那前几天还不可一世的天蓬。

他哭泣了一会儿,便抹了一把鼻子站起身来,昂首挺胸与青玄对视了一眼,继续跌跌撞撞地朝着李家宅邸奔去。

时间有限,耽误不得……既然神机营已经失控,那么眼下便只能靠着自身仅存的寿命去李家放手一搏。

天蓬心中主意已定,再也顾不上其他。奔到青玄和吴承恩身边之际,却突然被青玄一把拉住:“你要去哪儿?”

“天圆地方。”天蓬一甩胳膊,用力将青玄弹开了一丈远近。而天蓬看也不看,只顾着继续赶路。吴承恩登时来了脾气,朝着天蓬背影大声呵斥道:“不会好好说人话吗?”

地面一阵抖动,吴承恩误以为是对方出招,正要招架;谁想到,天蓬面前立起来了数尊泥佛,拦住了他的去路。这招式眼熟;吴承恩侧头一看,正是青玄用手抚在了地面上。

“原来天圆地方的大事,便是你……”青玄抬头看看天色,静静说道:“一切都在李靖算计之内。虽不晓得对方手段,但是今日的重头戏,便是将你引到百妖面前,由执金吾杀之。既然败局已定,又何苦飞蛾扑火?”

是的,天蓬在白昼时前去,绝技银河的效力会大打折扣;此行,与送死无异。

天蓬推了推面前的泥墙,转过了身,瞪视着对面的青玄:“别装作很熟的样子,你不是猴子。你若是他,便会抄起你的兵器,与我一并杀过去。”

“啊?”吴承恩听到天蓬言语,尤其是提到了猴子,倒是有些意外:“青玄,你与他认识?”

“你也认识。”青玄说着,看向吴承恩怀中露出一截的三眼火铳:“当年在京城,还记得是谁送给你的这把火铳么?”

听到这里,吴承恩大惊失色,细细瞧了瞧天蓬面容,却忍不住摇头——不可能。

未等吴承恩多想,天蓬抬起沾满了鲜血的手,朝着泥墙猛然一拍——泥墙却没有崩塌。

天蓬擅水。

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土克水。

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

青玄手握念珠,心中此起彼伏。

天蓬再一次转过身,捂着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道:“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最后问一次,让不让开?”

“你有多少血,可以染尽李家?”青玄说着,上前一步:“非要拼到魂飞魄散才肯罢休吗?”

天蓬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只见他双手分开,上天下地分别一指——天空之中,只汇聚了寥寥星光,青玄深知,这与之前在李家呈现的星海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青玄……”吴承恩面露慌张,示意青玄二人脚下有些不对劲。

青玄这才低头,也是惊讶万分。

地界之上,蔓延的是夕阳般的光泽。波光粼粼,宛如深海——

吴承恩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朦胧听到,书卷之中传出了一个吼声:“拦住他!”

“这一招,本想着留给猴子一个人试试,让他刮目相看的……”天蓬喘息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仿佛海啸:“是你们逼我的……”

天蓬,擅水。

“上有银河……”天蓬将高抬的手缓缓落下,一并指向地上奔腾的溪流:

“下有黄泉。”

野兽那悲凉的嚎叫,再也没有人去安抚。

天圆地方之内,第八日的水陆大会歌舞升平。

虽然依旧没有几位大妖的消息,但是所在宾客的耳目纷纷传来了线报:四面八方驻扎在林子里的狮驼国军队,已经逐一撤走——而且走得非常狼狈,说是丢盔弃甲也不为过。

这不是今早的消息,而是这几天内所发生的骤变。宾客的探子们早就想要报上来,无奈李家近日设防严密,实在不好与自家主子接触。眼下,李家似乎是刻意开了口子,放了一架酒车入了群英岭。各个密报的字条,全部都写好了暗号,塞进了酒罐之中。

众宾客读完,彼此互相试探几眼,便都低头屏息,小心翼翼前往天圆地方。唯一露脸的大妖牛魔王,照旧是捧着一杯热茶,喝水的姿势更是无比低眉顺眼,如同李家的小媳妇儿般一脸的言听计从。

众宾客皆是瞧了瞧牛魔王,一些人又忍不住瞥了几眼刚要落座的炙蜻蜓,然后止不住摇头、叹气:完了完了……李家,赢了。

是的。

无论如何看,这届水陆大会虽然诸多变数,但最终还是李家赢了。众人已经认可了这个结果,沮丧之中忍不住四下看了看——奇怪了,那同为此次水陆大会最大赢家的铜雀,怎么此刻竟然不在?

林子里,俯览李家宅邸的山坡之上。

三国师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身后是同样忠心耿耿的大片神机营将士。麓国师的脸上,更是布满了喜极而泣的泪痕。

大帐之中,稳坐于龙椅正中的,正是大明朝的当今皇上。而帐中唯一与皇上近身之人,却是那站得笔直的铜雀。

“天蓬死与不死,全然是两回事。”皇上淡淡说道,仿佛提及的只是一场梦境:“他若是不死,搅了李家大局,伤了李家根本,李家再去找他寻仇,倒是最好。但是他既然阳寿已尽……真要是搅得天下大乱,人死债消,李家八成会将这笔账算在神机营身上,进而威胁到神机营背后的朝廷。既然如此,朕便由不得天蓬乱来了。这个消息,你报得及时,该赏。”

“皇上当机立断,令人钦佩。”铜雀开口,语气谦卑:“小人不过是顺手牵羊,将李家的消息转呈皇上。”

“说起来……”皇上不急不缓,语气随和:“李家已将南疆赐给你了。既然李家如此看重于你,那你为何还要向朕投诚?”

铜雀摆摆手,只是敷衍几句:“买卖而已,皇上不必多心。区区南疆,人寡地薄,不成气候……”

皇上笑了笑,斜靠在了龙椅上——那慵懒的模样,倒是令铜雀有几分胆寒的眼熟;要不是皇上身着龙袍,恍惚间铜雀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那位年轻的李家家主。

铜雀顿了顿,终是闭了嘴。

“和朕联手,也不过只是买卖而已吧。”皇上见铜雀不再吭气,笑着问道。

铜雀一慌,急忙跪下,嘴里面说得都是令人动容的尽忠之言,语气更是诚恳万分。

“起来。”皇上转了目光,看也不看:“朕说过的,你有功,准你不跪。”

铜雀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唯唯诺诺站了起来。

“朕和天蓬联手,已经五、六年了。”皇上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不断打量:“毕竟李家强势……我那师兄李海,更是得天独厚。想要与李家争锋,保下朕的江山,朕需要天蓬。只是,他应允给朕的东西,似乎并没有实现。红钱,附身……朕都准许他做了。但是朕的筋肉骨血,还是会随着时间衰老。”

铜雀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发觉皇上的指甲略微有些长。

“好在,麓国师小心周全。”皇上说着,放下了自己的手,朝着大帐外面瞥了一眼:“这些年的黄花饼,倒是令天蓬时不时睡熟。而朕便有了机会,戳破他的谎言……”

说着说着,皇上忽然间猛拍龙椅,语气也是激烈了几分:“哪里来的永生不老!欺君之罪,就该立时碎尸万段!”

呵斥声传出了大帐,跪在地上的三国师,头压得更低了。

铜雀屏住了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皇上顿了顿,这才重新和颜悦色:“算了,他的事情不提也罢。倒是你……朕,想听你说真话。”

铜雀神色慌忙,只说自己句句皆发自肺腑。

“真话。”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了铜雀的表演:“李家向你示好,你没理由拒绝。但是你既然选择了朕,那就代表着你有什么朕不知道的考量。说吧,让朕知道一下,你投诚的真正缘由。否则……”

铜雀听到这里,转头看一眼大帐门口的方向。皇上心领神会,抬了抬手。外面即刻有人挂上了幕帘。幕帘上,贴着两张琥国师写的符纸,上面都是“隐”字。

“现在只有朕,但说无妨。”皇上再一次示意道。

铜雀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再也没有紧张。他反倒是大胆妄为地径自寻了一把椅子坐下。但是看皇上反应,却也并无责怪。

“皇上说的对……”铜雀清了清喉咙后,开了口:“生意人,哪里来的什么忠心报国……与皇上联手,唯一的原因,在于朝廷谋得天下的胜算更大。而且,在下的作用也会更加不可或缺。”

说着,铜雀刻意地伸出了自己戴着鹿皮手套的双手不断打量:“点石成铜,这一招倒是被我自己小瞧了。”

皇上冷笑一声:“说下去。”

“不怕皇上责怪……哪怕在前几日,我也是一心打算投靠如日中天的李家。”铜雀放下手,继续开口:“但是,自打我听闻了牛魔王在海棠花林以耳环杀人一事,总算是猜出了神机营的手段。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神机营明明只是一般的火器,却能伤得妖物无可遁形。”

因为,神机营靠的并非是火药爆炸的威力,而是声音。

“声音?”皇上皱了皱眉,似乎没有理解铜雀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