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高地厚……
一阵细若蚊鸣的喃喃自语声。
吴承恩抬起头,看到青玄的表情后大吃一惊:青玄的五官依旧,却拼凑出了一个吴承恩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副再也忍耐不住的诡笑,仿佛要撕碎掉世间所有不敬、不从、不惧、不屈——
青玄右手不自觉地向着身后的禅杖摸去。禅杖伴随着玉环的剧烈抖动,发出了应和的脆响。
“青玄!”吴承恩大声喊道。青玄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然而用尽力气,脸上的肌肉却依旧无法消去诡笑的表情。禅杖其中的一枚玉环上,已经蔓延了越来越多的裂纹,密密麻麻撕裂着本有的完美圆润。
不知何时,李靖已经站在了青玄同李海之间;他俯身对李海说了几句什么后,李海便点点头,随身掀起了自己的绣金紫袍——一片花海蔓延,遮去了他的身影。待到李海消失,李靖又直起身,走到了一旁的李棠身边。
“老爷子!快去拦住大器,他要……”李棠见得李靖现身,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开口说道。
李靖慈祥地笑了笑捋了捋胡子说道:“小姐放心,大器无非是赌气闹脾气,出不了事。倒是小姐得先回去。今日的水陆大会被大器这么一闹,也只能提前结束了……”
李棠还未开口,却猛然看到了李靖藏在胡子后面的宝塔;紧接着一个眨眼的功夫,李棠却看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平日的闺房里。
而天圆地方内,燃着的火把突然间全部熄灭。一众宾客正在奇怪,忽然间火光又亮了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周围环境已经与方才不同。除了一并被转移到这里的执金吾外,很少有客人意识到,他们已经移步到了登天塔内。
毕竟移步而来的这些人,都是群英岭的居客;细心查看的话,原本住在登天塔里的宾客,一个都没有在。
正当众人恍惚时,他们面前站着一脸歉意的李靖;他只开口致歉,说是今日执金吾坏了规矩,一番胡说八道扰了大家的兴致,还望诸位海涵切莫见怪——
“诸位好好休息,这才第二日,明日水陆大会还要开下去呢。”李靖捋着胡子,笑着说道。
众宾客这才纷纷抱怨几句,四散而去。李靖使了个眼色,余下的执金吾们便得了指令,随即都奔向群英岭。而李靖的身影一动不动,待到众人都离开后,便向后一靠,随即散去了那花白的胡子,还原化作了登天塔里面的一根柱子。
同时,天圆地方里,火把再一次燃起。李靖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不知何时,他的身上,已经套上了铠甲。
牛魔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天圆地方,无奈地缩了缩脖子,心中埋怨着李靖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带出去——
并非是李靖想让这几个大妖留下;只是他的元气已经不比当年,眼下自然要为后面的活儿留些力气。
唔……李靖放眼一望,到底还是有些粗心了,那铜雀还留在沙场之内……不过,也只能算他倒霉了。
“吴承恩,老朽认真问你一句。”看着拉扯着青玄、想要唤醒他的吴承恩,李靖开口问道:“你,真的封印了齐天吗?”
吴承恩听得此问,却狼狈地顾不上回答;他刚要做出反应,却已经被青玄一把甩在地上。
青玄的眼神涣散,笑容却越来越放肆。自言自语的喃喃声,终究汇成了一句话:
“世间,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不可有人比我强……”
这个嗓音,似曾相识。
尤其是那从今日里一直瘫坐在石椅上昏昏欲睡的青毛狮,听得这声断断续续的话语后,浑身的毛都是一奓,仿佛这才睡醒一般瞠目结舌。旁边的白象强作镇定,一把握住了自己大哥的手,说道:“没事的。是与不是,咱们这么多人……”
场内的大器一把攥住了三枚骰子,转过头看着李靖的方向。一股熟悉的感觉,席卷了场内的天蓬和大器。
玉环,猛然碎掉。
青玄已经蹲上了沙场墙壁,禅杖被他横着握在了手中。一声从梦魇之中苏醒来的呓语,缓缓挣脱了嘴唇,作为开始碾压整个世界的开场白:
“吾乃……”
“青玄!!”吴承恩大声喊道,挣扎着起身后向前半步,朝着青玄探出了手——
片刻之前。
天圆地方之外。
袁天罡手中的真气不断凝聚,最终化作一把湛着淡红的唐刀;天地间万物有那么一瞬间都被抽干,容于刀锋。
就在袁天罡握紧了刀柄的同时,他感觉到时间仿佛开始变慢:一滴水从开始下落到坠在地上,足足需要百年;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时间,足可以叫人度过苍茫一生。刀柄已经紧紧攥在了手心,当袁天罡想要朝着面前的苏钵剌尼挥出这一刀时,划过的时光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苏钵剌尼就在这一片静止之中,张开了背后的四支翅膀——全部动作,都被袁天罡细细看在眼中——那挥舞着的根根金羽清晰可见,就连羽毛上的脉络纹理也无比清晰。紧接着,四道连接着天地的金光汇成了一股闪电,朝着袁天罡的心口袭去。
静止的世界,刹那间泄洪——
金光四射,袁天罡一早捧着的照妖镜反射回去了些许光芒的同时也发出了细微的裂响。袁天罡打这一刻起,便知道这金光蕴含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但是,他没有退缩,只是将半张脸藏在照妖镜后面,而右眼依旧死死盯着恍如昼日的苏钵剌尼。苏钵剌尼的身影逼近,光芒愈发强大。袁天罡的瞳孔很快便本能地缩小,直到完全失去了暗色——眼眶之中,仿佛是光芒漾成的水池,除了天地茫茫的亮光,再也瞧不见其他。
“执!金!吾!”袁天罡运气,在被光芒吞噬的同时高吼一声,抬起照妖镜的同时朝着那片金光一刀刺出。看似毫无干系的两招,却是极致之中的极致——照妖镜准确地对准了苏钵剌尼的双眼,而手中的“天诛·地灭”,在分毫不差的时刻,刺向了苏钵剌尼的肉身。
苏钵剌尼抬起手,遮住了自己双眼的同时,感觉到上半身有一股奇怪的触感——那是自己肉身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冰凉之后,换做炙热,进而反复,冬与夏不断在自己的身上轮回交替。
皮肉被兵器贯穿的痛觉,对于苏钵剌尼来说,还是生命之中的第一次经历。
未等苏钵剌尼有所反应,袁天罡已经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握着唐刀的手——或者说,他暴露在金光之中的整个右半身,已经被光芒吹得支离破碎。
面前的金光,再也不是那苏钵剌尼的身影,不断膨胀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混沌之中,一个兽影不断本能挣扎——两支猛禽的利爪斜着划过大地,落日余晖也不过如此。
“执!金……”
大器最后看到的,并非只有金光——与苏钵剌尼化作的白昼相比,更加耀眼的,反而是袁天罡背后的那个“吾”字。
本将崩坏的光芒骤然凝聚,重新化作了苏钵剌尼的人影;他半蹲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而他身后,两支翅膀被齐根切断,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金光后迅速散尽。不仅如此,一道漂亮的伤口留在了苏钵剌尼没有捂住的半边脸上,渗出透着金光的微红。
大器没有说话,刚向前迈了一步,那苏钵剌尼忽然间一声低鸣,匆忙地化作金光,朝着天边逃去。没多远,他便被那风水大局困住——只可惜,终究因为这风水大局已经没有了主人。苏钵剌尼一阵挣扎后撕破了一个口子,展翅而飞,眨眼间便不见了。
大器上前几步,俯身,从一片废墟之中寻出了照妖镜,又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腰间。抬起头,天空依旧乌云密布,看来那大白散人并没有受到干扰。大器便不再说什么,走回了天圆地方之中。
天圆地方之中,宾客们没有人察觉到刚才一瞬间的交锋,也没有人看到袁天罡凭借一己之力击退了那不可一世的狮驼国三雄之一。他们关注的,只有南疆的归属,以及那站在沙场之中不断轻咳的天蓬。
李靖接过照妖镜,半天都不曾再多说一个字。
“老爷子,不是我说你……”大器揉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满腹牢骚:“我知道你不是胆小,你是担心李家胜算不大,所以才一直想要避而不战,尽可能把牺牲减少到最低。只是……”
大器没有说下去,自顾自紧了紧腰布,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沙场的边缘上,看着里面剩下的天蓬和铜雀,一脸决然。
只是……老爷子啊老爷子,咱执金吾生如手足;死一个人,和死一百个人,都一样叫人心里难受。
天蓬转了身子,面朝铜雀。二人对视片刻后,铜雀便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打算认输。只是,天蓬依旧不依不饶,抬起了手……
一阵轰鸣。
一个身影,突兀坠入了沙场之中,落地的位置被掀起了一阵尘埃。
“够了吗?够了吧。”众人细看,才瞧清楚落在场中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李大器。大器缓缓起身,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他龇着牙咧着嘴,分不出是生气还是痴笑。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器身上的执金吾制服已然破破烂烂,除了背后的“吾”字还能瞧出个大概模样外,简直就是一块裹身的破布。
即便这大器平日里再邋遢,也没有今天这般丢脸过。
全场之中,所有人都紧盯着大器,只有李靖闭上了眼睛——是的,这身制服的主人,不久之前还是那脾气实在招人厌的执金吾二当家,袁天罡。
天蓬并不搭腔,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一下子,大器本来流转的周身血脉戛然而止,随即开始逆流。
“南疆归哪里,你们有什么资格争??”大器猛然间开始七窍流血,却依旧岿然不动,嘴中难得有如此慷慨之词:“家主在此,给谁,谁便接着。李家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们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