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行事缜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无面之人继续禀告:“我擅自安插的暗哨,也没有了回禀,估计下场也是如此。”
白象思来想去,慢慢收了扇子,示意此事先告一段落。无面之人抬头看看夜色,最后说道:“一个时辰内,我带大当家的食饵过来。”
白象点头,无面之人身影一闪便去办事了。
走向登天塔,白象心中不免疑雾重重:事情可能比无面之人禀报的还要严重一些;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这个节骨眼上逼近李家宅邸?自己已经部署紧密,五十里一设防,周边其他寨主却都没有发觉到五十里外的手足被人杀了个精光。看来,这凶人却有些本事。
哪方势力呢……算得出的,要么就是二十八宿有人来了这边;要么,就是牛魔王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
是福不是祸,待这凶人杀到眼前再做打算也不迟。
白象一边思索一边上了楼。推开门,白象登时也有三分紧张。只见平日里回来便睡的青毛狮站在昏暗的窗口旁,一动不动。而苏钵剌尼则是坐在桌子边上,表情也有几分小心翼翼。
“你头上的金‘无’,可谓难得的信物。之前我与你大哥安排你与李家小姐结亲,也不见你赠予对方……”白象念叨着,坐了下来,嘴上数落着苏钵剌尼:“你却随随便便,送了那毛头小子。倒不是你两位哥哥小气;他若是要金山银山,家里凑一凑也不会驳你的面子。但是,这‘无’并非有价之物。万一的万一,这小子有一天与咱狮驼国对上,岂不是要坏大事?尤其是大哥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我是觉得,交友一事不大,没必要让两位哥哥费心……”苏钵剌尼开了口,明显是想糊弄过去。
青毛狮转过了身来,尾巴甩了甩:“不费心,怎么轮得到我和你二哥费心呢,是不是啊苏公子。你已经长大成人,自然是独当一面的年纪。我和你二哥俗里俗气,怎配得上替苏公子操心?老了老了,今番回了狮驼国,我便昭告天下让位于你。从此以后,你就是狮驼国的大当家,以后,你是我大哥,你便可以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你和二哥管得也太紧了些。”苏钵剌尼被一番抢白,臊得更是不自在。话没说完,苏钵剌尼猛然腾空而起,浮在了空中。而刚才自己坐着位置的石桌石椅,已经凭空被什么东西狠狠嚼碎。青毛狮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
白象更是目瞪口呆:老三,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脾气,为何还要顶嘴?
“让老三赶紧走……快点……”青毛狮颤抖着,对白象说道。同时,青毛狮用爪子狠狠地划过了自己的面孔,留下了道道伤痕,同时用尽全力,控制自己让开了窗口的位置。
“大哥……”苏钵剌尼还要开口,却被急忙奔来的白象用鼻子推了推,示意他赶紧从窗口出去。
白象此时也是紧张,嘴里只能勉强宽慰道:“没事,大哥他明天早晨便好。二哥已经令人去取‘药’了。老三你先去和朋友喝杯酒,待到天明我去找你……赶紧走,越远越好……”
“让他赶紧滚!来不及了!”青毛狮跪在了地上,喘息声越来越大,终是发出了野兽的嘶吼。苏钵剌尼见状知道耽误不得,即刻化作一道金光从窗口飞了出去。
苏钵剌尼振翅而飞,心中总是有所愧疚,万没想到自己一时高兴送了吴承恩羽毛后,竟惹得自己大哥气到如此地步……实在不行,自己去和吴承恩商量商量,再讨回来?
正在胡思乱想,苏钵剌尼忽然久违地浑身一凉,同时向下看去——自己的脚裸竟然被追过来的青毛狮一把拽住,而青毛狮不依不饶,朝着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眼神之中只有混沌。
竟然靠着一跃便能追上自己——苏钵剌尼知道,自己终究大意,已经失了先机。现在苏钵剌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大哥是直接来追自己的……否则,登天塔里的二哥怕是已经出了大事。
万里高空之中,只剩下了一身金光的苏钵剌尼,还有那浑身蔓延着杀气的青毛狮。
“先吃你,再吃姓吴的。”青毛狮咧着嘴,冷冷说道。
苏钵剌尼身后的金光双翅猛然一收,脚踝便顺势化作了一道金光,从青毛狮的爪缝里泄了出去。青毛狮一下子抓了个空,松开爪子只剩下了无数光芒羽毛随风而散,身子没了支撑便开始向下坠。
能够不战而逃,这结果便是最好——苏钵剌尼想着,双翅一展,正要脱身而去——猛然间,有什么东西,阻住了自己的去路。苏钵剌尼心中疑惑,上下摸索一番,忽然发觉,这和天圆地方中的真气壁垒如出一辙。
而青毛狮摔下去不到半里高度,也被什么东西撑住,摔在了半空停了下来。
袁天罡,已经铺开了风水大局——是的,这李家里面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袁天罡的监视。苏钵剌尼闭上双眼,轻轻呼吸,这口气被风吹出去又返回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大小百丈有余的真气牢笼。
一如天圆地方中的沙场。
不,不可能……天圆地方之所以固若金汤,靠的便是李家宅邸里蕴含的天地灵气;说穿了,袁天罡只是一个工匠,靠的是手艺,不是力气。而在这半空中凭白弄出足以困住自己的真气牢笼,便必须由那袁天罡自己的真气所铸造——
那小矮子何时竟然有了这么深厚的真气!?
而且,此时此刻用风水大局困住苏钵剌尼与青毛狮,明显是要他们兄弟相残,让李家坐收渔翁之利。
“这下……”苏钵剌尼收了金光,缓缓落在了青毛狮的面前:“麻烦了。”
冗长的仪式告一段落。
李家新任家主对于天下的祈福与宣告,很快便结束了。
天圆地方之中千万盏灯火拼命燃烧,似是在为自家主子喝彩,又像是想要照得下面心怀鬼胎的百妖无所遁形。
水陆大会第一天的正式内容,便算是全部结束。虽说一切顺利,但是捧着茶的牛魔王还是嘀咕着,天色尚早,总觉得仪式上略微仓促。看来啊,这李海到底年轻,不知道那繁琐排场的重要……
不就是风水大局被人打了个针眼儿么,李靖和袁天罡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场面,到底是要做给别人看一看的。
李海握着腰间唐刀,并不与任何人对视;他的脚下盘旋着一股浓厚真气,将身上的紫金绣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阴影里的袁天罡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心中也满是羞愧——刚才吴承恩打穿的针眼儿万一要是朝着家主位置袭来,咱李家岂不是要贻笑于天下?
风水大局,素来是李家宅邸坚不可摧的最后一道保障,也是李家人敢于将天下群雄召唤于面前的信心所在。袁天罡负责运筹风水大局,从未出过此等纰漏。
“倒是小瞧了这小子。”袁天罡瞥了眼场中被李靖定住的吴承恩,心底的怒气愈演愈烈。但眼下他还发作不得,一心只是用真气护着李海,誓死不能再出任何破绽。
李海却是轻松笑了笑,其实执金吾们不必如此在意。如果刚才吴承恩的真气朝自己袭来,反倒方便:自己手中按捺已久的唐刀,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着妹妹的面,去贯穿那小子的心脏,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百妖见这李海宣告完毕后便一语不发,眼神只是似有似无一直扫过那场中的吴承恩,皆是不解。这任家主,与以往都不相似,妖里妖气地反倒像是个女子,总不能是对场中的那个年轻书生“另眼相看”了吧……
终于,李海转了身,在李靖和袁天罡的周密保护下,一步一步拖着自己的绣金紫袍,第一个步出了天圆地方。而本该一同前行的李棠,却在走了几步后便止了身子,似乎有着别的打算。
李海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任由自己的妹妹留下。
其他执金吾分批次而行,井井有条。殿后的,自然是那邋遢的大器。不过他倒是不介意,拉着李晋一并留下。
其他宾客,这也才慌慌张张起了身,都是急忙走向了那片海棠林子,生怕走晚了会有什么是非。
而沙场内,吴承恩这才感觉到浑身一松,重获自由。风里雷、雨中雳两兄弟几乎也是同时一个踉跄,急忙又比出钩爪;但是周边已无观众,二人出风头的兴致大减。但见这吴承恩似乎也不想继续动手,二人便抱了抱拳,算是后会有期。
天圆地方内的烛海,每走一个人,便会熄灭一片。渐渐的,房间里昏暗了下来,远没了刚才的灯火辉煌,让人倍感疲惫。
待到执金吾也散的七七八八,青玄和李棠这才下了场。未等李棠开口责怪,吴承恩已经老老实实站在了李棠面前,眼睛一闭心一横:“是我错了。喏,今日便给你砍一刀解气。”
李棠本是忧心忡忡却也怒气冲冲,见到吴承恩头一次这般老实,不由有些犹豫,但她仍是侧手握住了刀柄,盯着吴承恩道:“好,那你便不要再躲。”
“不躲。”吴承恩低着头,低声说道:“给你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虽说挨一刀也是于事无补,只求你能略微解恨。”
青玄来不及顾及二人斗嘴,抬起一只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以五行之力替吴承恩疗伤。吴承恩的胳膊虽然只是皮肉伤,却也略微触骨。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岂不是大患。
万没想到,李棠真的拔出了她的锦绣蝉翼刀,而且直直一刀劈向了吴承恩的面门——李棠心中其实的确有气,觉得吴承恩此刻只是抖机灵逗自己开心;这吴承恩素来胆小如鼠,他说不躲便不躲?
嗯,吴承恩这一次,还真的没有躲。
刀刃之快,已经贴到了吴承恩的皮肉上,就连青玄也没有时间反应。归根结底,青玄没有料到李棠会真的下刀。
李棠咬咬嘴唇,看着吴承恩闭着眼等死的样子,心中终是不忍。顷刻间,劈到吴承恩面前的锦绣蝉翼刀突然化作无形,取而代之的乃是一股肉眼看不清的神火。这股骤热四散而开,如同江流一般,只是细致冲刷了一遍吴承恩的周身,抹去了刚才那风里雷兄弟留下的些许妖气。
而站在宾客席的大器和李晋看到这一幕,皆是频频点头。
“小姐真是不可限量。”李晋坦言,看着那化作火焰的刀刃以流水之势变化无穷,啧啧赞叹:“金、水、火,三重五行之力却浑然一体——这才半年而已,老爷子调教得不错嘛。尤其是水与火,素来鲜有人可以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要知道,水火不容……”
大器也是点头,但是思路却明显与李晋不同:“恩公有两下子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小姐这般好脾气。照这么下去,指不定以后恩公不仅是恩公,咱们还要改口叫姑爷呢。”
话一出口,李晋赶紧捂住了大器的嘴巴——大器胡言乱语倒也罢了,可千万别连累了自己。
天圆地方快要空了,在青玄的小心呵护下,吴承恩的胳膊已经好了大半。旁边的李棠也不再责怪,只是接过了吴承恩手中新的龙须笔细细把玩,觉得有些稀罕。尤其是那根羽毛,李棠在苏钵剌尼的发鬓上见到过好几次,格外别致。
一个缓慢而又谨慎的脚步,走入了沙场之中。
吴承恩抬头望去,却见来人正是那一直小心翼翼的铜雀。铜雀照旧是戴着那副鹿皮手套,招手示意吴承恩去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