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低着头,不禁感叹自己的好运气:总算是赶上了,赶上了!看来这水陆大会即将正式开始。要是刚才再犹豫片刻,恐怕此刻自己就只能站着被所有人当猴看了。
想到这里,吴承恩这才理直气壮,抬头朝着座位高自己一截的李棠望去,想要先声夺人开口替自己的狼狈辩解几句——
哎?
面前的李棠,似乎有些不大一样……虽然说眉宇之中有那么七分神似,但是细看之下,却又不像是李棠平日的神色。而且,她是什么时候脱了那绣花的红衣,换上了这金紫色的大袍于身呢?
还在犹豫间,吴承恩忽听得背后传来了脚步——紧接着,李棠和青玄已经一脸急切奔到了吴承恩的身后,想要拉吴承恩走——但是,此时此刻,天圆地方的所有目光,差不多都集中在了吴承恩身上,想要不被人注意着偷偷离去,绝对是痴人说梦。
李棠犹豫再三,还是放了手,只能尽量控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不动声色轻声说道:“吴承恩,你闯大祸了!”
此刻的吴承恩,依旧稀里糊涂:奇怪了,怎么竟然有两个李棠?站在自己身后杀气腾腾的李棠,这个感觉再熟悉不过。那么,另外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又是谁?
天圆地方之中,明明有世间所有豪杰于此,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喘气。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宾客,只是一个接一个,不断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目光撒出去。
除了几位主客,再也没有人胆敢有丝毫动作。
天蓬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顺便看了看吴承恩背后的青玄,便不再理会。
“那个,那个位子……”青毛狮忍不住,低声对白象说道。
“大哥。”坐在另一侧的白象,轻声对自己身边的青毛狮叮嘱:“不要抖。”
青毛狮点点头,但是身子还是不住微微打颤。
即便再镇定,即便再有心理准备,看到那张本以为应该空空如也的座位上此刻坐了人,白象的手心里也是涌了冷汗。
另一旁的苏钵剌尼斜坐在位子上,看到不远处随意落座的吴承恩,也是有些发蒙。
此时此刻,另一边的小白龙也是惊疑,忍不住朝着苏钵剌尼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怎么回事?你的这位朋友,难不成其实是……
而主座之上的李海,依旧是慵懒的表情,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背后顿足捶胸的李靖、以及那一众已经咬牙切齿亮出兵器的执金吾们都不用过来。
吴承恩此刻真的是坐立不安,口干舌燥,想要同背后的李棠解释什么,却也说不出来。他思来想去,开口道:“我……”
这一个字出口,吴承恩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无数目光,重新落在了自己身上,逼得他再难出口。吴承恩不用看也知道,大家现在都是把他当猴看了……
李靖已经忍不住摇头,摇得脖子都要断了:大意了大意了……本以为第一天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的;果然啊,李家多得上苍厚爱,真是没有出什么幺蛾子——这他娘的是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眼啊!
天圆地方,连带着世界,被这一个字扫过。
无数人心中,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勾起了永远不可能抹去的回忆——
吾乃,齐天大圣。
“水陆大会一过,便还你大明天子。”天蓬面无表情,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后淡淡说道:“放心吧,世间没人可以伤到这副肉身。”
说着,天蓬回过头,将面前的珍珠垂帘缓缓掀起——那面孔,确确实实正是当今皇上。只是他的左目,似乎耐不住什么东西的冲撞,已经没有了人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股野兽之状。
看到这一幕,麓国师似乎忍无可忍,挣扎着想要朝着天蓬伸出自己佩戴扳指的拇指。琥国师不动声色,偷偷拉了一把烊国师后,一同高声喊道:“起驾!”
天蓬松开了珍珠垂帘重新遮掩面容,不再流连于此,朝着那石门走去。
半柱香之后,麓国师才猛然一松,发觉背上压制自己的妖气终于散掉了。麓国师站起身,咬牙切齿刚准备动身追过去之际,却听得身后已经有了其他脚步声。临末了,麓国师终于叹气,身影从海棠林子里消失不见。
陆陆续续的,天圆地方之中总算多了不少人。而躲在暗处的吴承恩,早已经兴奋得不能自已,提笔在纸上记录着一众宾客的言行举止。相比来说,李棠和青玄则安静多了,只是无聊地看着百妖落座,然后听他们不断吵吵嚷嚷。
直到门口忽然间又进来了一个熟悉的低调身影,这才引得了青玄和李棠的注意:哎?这不是鬼市向来精打细算的掌柜——铜雀吗?只见铜雀入了这天圆地方,也是有些左顾右盼,想要瞧个新鲜,一点也没了平日里见多识广的从容。
“掌柜的。”李棠朝着铜雀喊了一声,铜雀这才回头,发现了暗处的吴承恩他们三人。铜雀一下子放宽了心,急忙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亟不可待地掏拿出了袖中的请帖。
李棠见得铜雀举动,忍不住撇撇嘴——她心中倒不是对铜雀有所小瞧,只是觉得靠他铜雀的本事,出席这水陆大会难免有些自不量力。本想着叫吴承恩开开眼界,可别因为铜雀的到来,而让吴承恩小瞧了李家盛事。
而铜雀,此刻也是浑身不自在——来天圆地方的路上,铜雀不晓得规矩,只能跟着人流前进。但是这一路上,少说也险些遭遇了三四次杀身之祸——甚至只要和别人眼神无意对上,那些无礼的妖怪便会上下打量一番脸生的铜雀,继而开口喝问:“小子,你瞅啥?”
幸好,铜雀身边还带着金角、银角,而且她们的干娘玉面仙狐也算是有几分面子,这才一一化解了这些争强好胜之徒引发的争端。
“我来这里,正好有东西要送给你。”铜雀开口对吴承恩说道;只是吴承恩兴趣正浓,哪里顾得上铜雀?
只见吴承恩头也不回,依旧落笔如飞,生怕错过这水陆大会的任何一个细节。
铜雀见吴承恩连理都不理自己,难免有些不悦;青玄急忙上来打了圆场,赔礼道歉。铜雀这才找回了一些台阶,继续说道:“不然,青玄你随我来把东西取走吧。说真的,带着这些东西入了李家,真是吓得我几天几夜合不上眼……”
一边说着,铜雀一边引着青玄去了门口位置,寻找着金角和银角的身影。
李棠实在有些无聊,终于席地而坐,随手翻看吴承恩潦草的笔录,但这会儿吴承恩大概只是草草记录一些他自己才能看明白的关键点,旁人实在难以看懂。李棠见他如此沉迷观察众妖,也不好打扰他,只得从金鱼玉坠的口中取出了那玲珑球拍打解闷。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棠的心情才见好,脸上的笑容也才重新浮现。
“待会儿,你可千万别惹事。”李棠重新收好了自己的宝贝,朝着依旧闷头书写的吴承恩说道。
“嗯嗯,自然。”吴承恩敷衍几声,借势伸了个懒腰。
“也千万别作什么出格的举动,行事低调才不会被人发觉。”李棠见吴承恩这般敷衍,气头又是上来了:“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吴承恩显然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多少没有放在心上。
李棠不悦,觉得吴承恩怎么不听好人言:“说真的呢,家里的执金吾有些人只听我哥哥差遣,你又和二当家有梁子。万一被袁天罡看到你悄摸出席这水陆大会拿住了话柄,便是我求情也无济于事!你可千万别……”
话声未落,李棠的表情明显紧张了三分: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不远处,那袁天罡正领着一众执金吾朝着这边走来!
怎么办?要告诉吴承恩吗?李棠握住刀柄,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吴承恩这个愣头青的脾气,眼下见到袁天罡,自然会是不管不顾为青玄出头。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是让二人避而不见——
想到这里,李棠猛然抓住吴承恩的肩膀,将他朝着宾客们的方向一推:“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有些事情,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