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掰了掰手指头,算了算日子,也是陷入了沉默:算起来,几年前那场惊天变,恰巧就是李家内斗开始的那阵日子。
“家里那点破事儿,不提也罢。”老者依旧苦笑,仿佛只有这个表情才能略微舒缓胸中的不快:“上任家主去得匆忙,弄得家里父子辈之间为了夺权而互起杀心。动静太大了,连我都是意料之外。去年,就连我的宝贝孙女都不得不出门暂避……”
“李棠啊?”牛魔王早就有所耳闻;毕竟去年执金吾四散而出,嘴中含糊地说着是为了寻找走失的少主。
看来,真正缘由,多半就在于此:李棠离开李家,其实是为了暂避风雨。
老者听到这里,倒是一拍脑门,羞愧万分:“满嘴胡言,着实僭越了……大小姐乃是天地的掌上明珠,何其尊贵。我这种满手是血的匹夫,只是李家下人,何德何能竟敢如此妄言。”
“亲情不分尊卑,人老了,动感情也是自然。”牛魔王倒是觉得老者不必自责;亲情为大,身为人父的牛魔王老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这个老不死的,撑了老命陪了李家几代人。”遇此知音,老者不免感叹更多:“在李家,最见惯了腥风血雨,倒是对这种儿女情长太过陌生。多少年了,这可是他李家第一个女娃。打小看着小姐从牙牙学语、姗姗学步一点一点长到今天的如花似玉,总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李家自始至终,素来只是香火单传。这一代,竟然破天荒有了这么一个女孩儿,世间都传言,此乃天降吉兆。李家行善积德数百年,这才换得苍天眷顾。只是……”
老者捏紧了拳头,没有说下去。
只是,李棠这颗掌上明珠的降世,却被别有用心之人视作了一个信号。这个祥诏,扭曲了原本的意义,进而引发了李家本已尘封良久的称霸天下之心。
人的本能便是追寻欲望,而这一行为带来的后果往往只有灾难。
几百年间,无数人都印证了这条血路。
“齐天不再置于李家,可能也是好事。”老者终是开口,嘴中却说了大逆不道之言:“再这么握着齐天这柄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利器于手中,李家迟早要出大事。”
“果然,猴子跑了。”牛魔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拍了拍大腿:“惊天变的时候,我便有所察觉。怪不得那天蓬这一次敢来……如若如此,这届水陆大会,真会出事。”
“也还说不准。”老者远远望了一眼,示意牛魔王不要再多说。老者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天佑李家。指不定,猴子自己突然又回来了呢。”
“啊?”牛魔王顺着老者看去的方向也是一瞥,却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看到李晋焦急的身影奔了过来。
“谁说老了,还是你眼神好。”牛魔王笑了笑。老者点点头,只是等着李晋近前。
匆忙跑来的李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来此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旁边的牛魔王,不禁吓了一跳。但是李晋见老者无事,便假装没有发觉牛魔王的身份,赶紧说了吴承恩他们一事。
“也好。”老者揉着腰,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慢腾腾地准备离开:“也是时候,去见见那个书生了。”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请动了老爷子,李晋自然心喜。看着老爷子身子不利索,李晋急忙上前扶了一把老者,陪着他一起颤颤巍巍地下山。背后的牛魔王只是挥手目送,临末了为了让老者放心,开口喊道:“放心!我今晚便去登天塔住!”
“我给你关上窗户,你自是可以住得随意!”老者头也不回,只是举起自己手中的宝塔示意。
“老爷子。”李晋扶着老者走出一段距离,才抱怨开口:“不是我说你。来见牛魔王,你也不说带点人来。万一出了事,岂不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能出什么事啊,没事的。”老者倒是不在意,只是腰疼发作,忍不住呻吟。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都得有所准备,你这身子又不似之前硬朗。”李晋抬手,替老者揉了一把,这才减轻了些许病痛。
老者走了一会儿,忽然点头:“有道理。带几个年轻人,是有好处。”
“对嘛。”李晋听到老者这么说,才算是放了心。
“李晋,正巧你没有差事,”老者说着,脚下步伐似乎越来越快:“便去辛苦一趟,别惊动别人,帮我把大器和袁天罡喊过来。”
“喊他俩干什么?”李晋不禁有些错愕。此二人,可谓是执金吾中的最高战力了。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万事都要防个万一。”老者回头,满脸奇怪地看着李晋,似乎自己说得理所当然:“既然要去见那个书生和他的朋友,自然是要做些准备。”
老者明白,小事而已,只是准备准备。
准备好以命相搏。
准备好毁天灭地。
天蓬入住李家后,并没有如他妄言的那般惊起多少波澜。他只是静心踏实地住在登天塔之中,由三个手下日夜守卫,闭门谢客。表面上的安宁,却加重了执金吾的不安:傻子也知道,天蓬这是打算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一局定乾坤。
那么,能有这个分量的时机,自然就是待到水陆大会正式开场。
虽然预计如此,大当家却还是为了周全,将那躲懒的大器从门房调了出来,换了任务去登天塔门口驻守。毕竟宾客已经到了七七八八,留下李晋一人招待也是足够。
大器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敢顶撞老爷子,应了差事后也只能嘴里面骂骂咧咧地说一些闲话。也难怪大器抱怨,在门房里接迎客人虽然辛苦一些,但是总有几个充面子的冤大头出手阔绰,只要适当捧上几句,他们便会甩出几张银票作为赏钱。
但是去了那登天塔,便算是断绝了这条轻松财路。
“还不如之前巡山的活儿呢,好歹能在林子里打个盹。”大器时不时同来帮着送铺盖的李晋唠叨几句,觉得此等安排自己可谓吃了大亏。
李晋呢,倒是好不容易熬到了好日子:前些天,红孩儿已经出了李家大门,去边界处迎接一位重要的贵客——不用说,也猜得到他要接的是谁。只是已经过去几天了,红孩儿却一直没有回来复命。
李晋却并不在意:好不容易甩掉了这条尾巴,李晋才能有机会喘口气,同大器一起喝酒解闷。
而现在,连那一向唠叨的大器也要被调走——李晋私底下开心得不行,心说总算能过两天耳根清净的日子了。是以,李晋一边说着舍不得和自己作伴的大器,一边火速令哮天叼来了大器的被褥,马不停蹄地送了过去。
一番变动后,总算是闲了下来。李晋这才有空惦记上了吴承恩他们。说来,李晋也是心疼李棠,她回家后的这几个月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然主客天蓬已经入住登天塔,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准备起事,倒不如借着这个理由,让小姐散散心?趁着红孩儿、大器也恰好都不在身边,自己倒是也能跟青玄和吴承恩他们叙叙旧。
尤其是青玄,确实好久不见了……
有了这个心思,李晋便找了个由头,去找了大当家。李晋早就耍了心眼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见了大当家之后自己只强调说客房里住的是小姐的朋友,再这么拖下去不禀不报,小姐知道了可能会有些脾气。
李家里面是个人都知道,大当家最心疼李棠,这乃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只要事关小姐开心与否,不拘小节的大当家多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令人意外的是,李晋扑了个空,大当家此时并不在宅邸休息。问了问周边其他执金吾,才得知老爷子反倒是去了一般宾客落脚的“群英岭”。奇怪了,老爷子一直念叨着腰不舒服,今天怎么又出门了?况且,出门便出门,去那乱糟糟的群英岭作甚?
一时间,李晋想不明白。
老爷子去群英岭,确实是有要事。
一个时辰前,群英岭内有一位头戴斗笠的宾客找到了门口看管的两名执金吾,言语小心,说是想见一见“李大器”叙旧。
两名执金吾互视一眼,心中早有定数,便开口应付道:“大器前辈并不在府内,等他回来,我们便去通传。”
二人心中想得清楚:那大器素来得罪了不少人,却没什么朋友。眼下有人指名道姓要找他“叙旧”,多半是要寻仇起事。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编个谎话打发了客人算数。
没想到这名客人听完后也没为难他们,寻思良久后摘下了斗笠,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两名执金吾略微一看,便已经惊得目瞪口呆。此人头上左四右五挂着金环的两根犄角,轻轻作响,仿佛是在告诉面前二人:是的,你们没猜错。
此人,正是牛魔王。
两个执金吾不晓得对方是何时混入了群英岭,但是即刻客气万分,只说这便去通报。牛魔王点头,言语感激。
即便牛魔王脾气温顺,一般执金吾也不敢对其有所造次。其中一人快马加鞭回了主宅,第一时间通知了大当家——既然是牛魔王找大器,那事情自然是了不得!
老爷子当时卧在床上揉着腰,听完禀报之后忍不住一脸愁容:
牛魔王已经在群英岭了?让他住在群英岭,这可不仅仅是失礼,更是失职。
宾客名单上,牛魔王的名字下面画着一道金线。这代表着,此人应该是李家贵客,更是水陆大会上需要重点“关照”的人物之一。但是牛魔王却可以在任何执金吾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先是踏入李家地界,紧接着又无声无息地进了大门,直奔群英岭——
如果牛魔王心怀不轨,对李家有丝毫歹心的话,岂不是此时已经得手了?
想到这里,老爷子不禁有几分后怕。看来,将帮着李晋一起看门的大器从门口调到登天塔盯防天蓬,并不是什么万全之策。而且,这牛魔王点名要找大器,更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是那喜欢惹事的大器哪里得罪了牛魔王,或者得罪了牛魔王家的红孩儿,人家这是登门讨账来了……
思来想去,老爷子还是起了身,准备穿戴。来通报的执金吾心领神会,眼瞅着就要去招呼几个硬手一并前往。老爷子急忙喝止,说并非什么大事,自己前去找牛魔王一叙即可。
不消一刻,老爷子已经赶到了群英岭山下。山上饮酒作乐的闹哄声不绝于耳,醉话之中也是各个言语嚣张。倒是山脚下坐在石头上等着他的牛魔王一身粗麻,看着跟打杂的下人差不多。
老者走到了牛魔王跟前,瞧着牛魔王并不像是有什么企图,于是开口便说道:“来了也不知会一声,你这便是擅闯李家,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