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大器便又闪身,消失不见。
“主客到了,没空与你闲扯。”李晋听到这声在李家不断蔓延的悠长鸟鸣,随即起了身,难得用心的将身上制服稍作打理。还未等吴承恩答话,李晋自顾自吹了一声口哨,旁边卧着的哮天便乖乖地走到他身旁,一阵闪光后化作了他右臂上的凌厉纹身。
不仅李晋,大门口处,已经接二连三落下不少执金吾,接着众人互相点头示意,错落有序地顺着门口的小径分列两旁。这些人虽然体型、神态各有不同,瞧上去既有老态龙钟者又有眉清目秀者,手中握着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唯一统一的标志,便是他们背后象征着李家威严的金字刺绣,在阳光下绽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要与日月争辉。
就连那平日里邋邋遢遢的大器,此刻也是就着井水抹了把脸,抖擞着精神,站在大门口的最近端,制服背后也匆忙补了金线。
即便众人皆是常态,隔着老远的吴承恩却感觉到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扑面而来。没想到,李家竟然蛰伏着这么多高手,甘愿一世无名,只求死心塌地。
能让这么多李家执金吾列队迎接,想必来的人一定声名显赫、位高权重,可谓执天下牛耳在手。这般猜测,自然是引发了吴承恩的好奇心;他扒在窗口位置,想要看一看此等贵客的庐山真面目——
同样注视着门口这般阵势的,还有两人。
苏钵剌尼站在登天塔的房间里,也顺着窗口,看着李家大门口这隆重的一幕,心中颇感兴趣。而他身边,则是站着自己的二哥白象。二人心有默契,回头看了看那依旧还在打鼾熟睡的青毛狮,想必此等阵仗便是大哥幻想着应有的李家礼遇吧。三雄到访,李家只派出了四五个生面孔前来接迎;而眼下这个人,却调动了所有执金吾中的主力来迎接。
能让李家如此费心的人,白象心中早有了答案:普天之下,非牛魔王一人莫属。
从面子上论起来,狮驼国三雄着实输了。
“要不要喊醒大哥,看他下去打一架?”苏钵剌尼兴致勃勃地提了一个歪点子。
白象毕竟稳重,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许多内心中的疑问已经迎刃而解:李家并非是对狮驼国没有防备,而是打算借刀杀人——
怪不得,堂堂狮驼国三雄只能刻意被人沦为“次客”。看来,李家拉拢红孩儿,就是想要依靠牛魔王来牵制自己三兄弟的手脚。眼下这般阵势,更是给足了那老牛面子,将他逼到了风口浪尖之处。白象明白,此刻看到这一幕的,绝不止自己与老三;天下百客,都会看到眼前一幕。如此做作,便是要天下人都看个清楚:那声震天下的牛魔王,与李家乃是至交。
白象不禁冷笑: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李家是否想得太过划算了。
门口一阵寒暄,听得了是那执金吾大当家的苍迈嗓音,紧接着传来了数人步伐声响。
门外先是进来了三人,皆是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倍显谦卑。而伴着手捧宝塔的老者一并跨入李家大门的人,则是面戴一副珍珠垂帘,身上更是大逆不道地披着一件金黄色锦袍,上面甚至还有九龙刺绣。即便瞧不清此人面相,他肆无忌惮散发出的阵阵杀气,却令人倍感熟悉。
一直稳如泰山的白象看到这里,第一次显出了些许慌乱,急忙奔到窗边瞧了个仔细,随即抬起鼻子,嗅了嗅那无形的杀气才加以肯定:怎得,这人竟不是那牛魔王?
此时再仔细看那些执金吾的表情,似乎不像是接迎贵客,反倒像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好好看看吧。”老者捋着自己的胡子,提前迈了一步,故意把那满脸杀气的二当家袁天罡挡在了身后,以防他与来客四目相接。袁天罡的暴脾气,只要一个眼神不对付,绝对会把家主的计划抛之于脑后而不顾。
“有什么好看的。”浑厚而又熟悉的嗓音,从客人嘴中迸发,虽然语气平缓,但是一般人听起来却仿若惊雷:“几百年了,这里都没变过。”
“你还记得几百年前的模样?”老者接了话茬,似是颇有共鸣,想要借机缓和气氛:“其实也不大一样了,你看这门口的石阶,便是去年新铺的,用的可是太行山的大理石……”
“朕,素来记仇,所以记性颇好。”来客并不理会老者寒暄,只是微微低头,用手掀起了脸前的垂帘。一个简单的举动,院子里的风水却已经镇不住这股邪气漩涡,几条用来分散妖气的溪流纷纷开始逆流而退。
这般景象,让一旁偷偷看着的吴承恩目瞪口呆;当然,让他吃惊的,绝不仅仅是眼前的溪流异变;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有些眼熟呢?
“青玄,你来看看,这个人咱们好像见过。”吴承恩招呼着青玄。
而那来客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依旧目不斜视,抬手朝着老者当面一指:你。
紧接着,他又抬起手,朝着登天塔上瞧着这边的白象同样一指:你。
再然后,他愈发放肆,朝着李家正宅也是一指:你。
最终,他似是控制不住自己,竟然用手指画了个圈,对几乎所有人说道:你!
手指掠过的方向,十余丈内,草木皆枯。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他的仇人一般。
何曾有人在李家这般撒野?两排执金吾,已经各个捏紧了手中兵器,只待老者一个眼色,便要冲上去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
老者一脸苦笑,却也不好发作,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叮嘱了众人一句:“都别胡来……我说,这么多年了,你究竟还要找多少人算账?”
“天与地。”来客不再多说,轻车熟路向着登天塔走去:“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个世界,欠我天蓬的。”
李家,辰时。
李棠今日起了个大早,天不亮透便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妥当后,她一把握住斜靠在床边的唐刀,屏住呼吸,想要悄悄从房间的窗口跳出去。
“小姐早。”房顶上,一个蹲伏的懒散声音立时传来,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听到此人请安的声音,李棠握住窗户的手终是松开,放弃了溜走的主意。
“原来是李晋……不是外人,下来说话。”李棠捏着刀柄,对房顶上的李晋轻声说道。
“小姐,咱别玩这一套了。”答话的,果然是李晋,只是却不见素来惟命是从的他从房顶上跃下:“我要是真下去了,就是擅闯小姐闺房;到时候小姐再一刀劈了我解恨,倒是顺理成章。”
“我哥哥派你来此盯着的?”李棠听到李晋一番话,心有不甘地松开了刀柄:“我还以为,你是向着我这边的。”
“咱的职责就是看门护院,夜里自然是哪里都得溜达溜达。”李晋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再加上现在是水陆大会,万一的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色鬼犯浑……咱执金吾不就都白活了吗?”
李晋这番冠冕堂皇之言,落进李棠耳中倒是颇为好笑:说的跟唱得似的,还有人敢在水陆大会胡来?往届水陆大会,凶险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过,但是何曾有人如此?
李棠想到这里,打定了主意,终是推开窗户,一个闪身,跃上了房顶。但是看到房顶一幕,李棠却有些哭笑不得:那李晋刚才说得好听,好像真的是尽职尽责。但房顶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酒肉残渣。除了李晋之外,旁边还有酒气熏天的大器——他衣冠不整地窝在一旁呼呼大睡,手边还握着两枚依旧滴流乱转的骰子。
看来,昨夜这两人可没少喝酒耍钱。
李晋没想到李棠竟然会上了房顶,一时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酒桌残局,口气也不似刚才那般逍遥:“这些是……是大器他……”
说话间,大器打了个酒嗝,揉着眼睛,似是醒了。李棠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还未开口责怪,却见大器一瞧见自己,便已经翻身跪下叩头,同时哭天抢地。
“小姐!您可来了!昨夜我睡得好好的,这李晋非说小姐这边有动静,怕是有歹人,我这才擅闯禁地!后来吧,他又要拉着我赌钱,还非要呆在小姐闺房的楼顶!他还说,这里乃是执金吾禁地,所谓灯下黑,这样才不会被大当家发现……小姐,我是冤枉的啊……”大器一番抢白,硬是叫一贯能言善辩的李晋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气呼呼地从旁边踹了他一脚。
李棠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哮天”。哮天即刻主动从李晋身上落下,卧在一旁。李棠斜靠在哮天柔软的皮毛上,盯着日出的方向:“家里实在太无聊了,天天不得我出闺房半步……”
“毕竟水陆大会,变数太多。家主这也是无奈之举。”李晋明白,也是心疼:李棠是真得憋得烦闷,这才又想要故技重施,用金蝉脱壳之法,去这大千世界好好潇洒一番。
确实,一直困在闺房之中,是个人都会受不了。前些日子,李棠主动请缨去了趟火焰山,众执金吾便如临大敌——与其说是怕那红孩儿胡来,倒不如说是怕大小姐又找机会溜出去游山玩水。万一要是小姐在水陆大会的关头有个三长两短,那李家定会方寸大乱,腹背受敌。
只是,又有谁能管得住集天地宠爱于一身、我行我素惯了的李棠呢?
临出发前,适逢大当家不在,那执金吾的二当家便顶了空缺前来送行。他刻意当着李棠的面对负责保护李棠的一众执金吾说道:“小姐要是不能按时归来,我便将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杀了。”
这番话,便是说给李棠听的。
李棠一下子就知道,此番话,便是将护送自己的十来个执金吾当成了人质。二当家素来说一不二、言出必行,如果她真的一走了之,那么便要由这十几个执金吾的性命来承担后果了。
怪不得大当家偏偏在此等关头,突然提出要去南疆。按说招募一个无关紧要的执金吾,犯不着老爷子亲自跑一趟;后来想想,多半也是老爷子的心机。他老人家打小看着李棠长大的,素来过分溺爱李棠;要是他留在李家,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帮着李棠耍耍小性子。老爷子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缓急,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个由头去南疆出趟远门,剩下的,便交由一向严格的二当家全权打理。
遇上了那过分忠心耿耿的小矮子袁天罡,李棠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此刻的李棠,只是替哮天揉着肚子,自言自语道:“哎,要是吴承恩来了也还好,那个傻子倒是解闷。”
一番话出口,李晋听在耳朵里,却只是和一旁的大器对视一眼,没有接下话茬。
“说起来,我让你送的信,确实送到了吧?”李棠何其聪明,见李晋没有立时开口安慰,便嗅出了蛛丝马迹:“总不会,你因为讨厌吴承恩,半路上给丢了吧?”
“怎么会呢!”李晋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急忙摆手:“确实送到了。只是……说不定,他路上有事耽搁了?”
“他若是到了,便告诉我。”李棠皱皱眉头,撅了噘嘴。她心中明白,看李晋反应,此刻是别想听到什么真话了。
“那肯定,那肯定。吴公子是贵客,我肯定不能失了礼数,自当立时通报……”李晋急忙应承,却没想到李棠是在跟哮天做约定。
一番交代后,李棠摸了摸哮天的脑袋,不再理会大器和李晋,起了身准备回房间:“不妨碍你们了,你们俩啊,就在这里好好的防着那些个‘歹人’吧。”
说完,李棠已经翻身而下,关上了窗户。
大器和李晋相互看了看,各自耸了耸肩。大器又是打了个酒嗝,同时松开了手里的骰子,任凭它们重重落下。说来也奇怪,这骰子落在离房顶两寸高低,就止住了,同时骰子上绽出了不少血花。
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细细看去,原来大器的骰子,是落在了一个几近透明的身形之上。
“挨了一夜,你不累,我也累了。”大器醉醺醺地,对着地上那透明的身影开了口:“不惜叫你主子帮你们剥去肉身也要来犯险,当时肯定很疼吧?我敬佩你们当刺客的牺牲,也佩服你们的忠诚。但是……”
说话间,骰子又被抛起,这一次砸下,显然比刚才还要重。那身影又是一声哑了嗓子的呻吟,似是快要丧命。即便如此,一旁的哮天依旧非常警觉,看得出它对这个将死之人有些许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