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谁让你站起来的!?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看我跪得好好的……嘿嘿,夫人,你听我说……”
“去哪里不好偏偏去了他李家!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夫人,这话说得便有些过了……”
“我不管!你去了百妖大会,必须把我儿子给我领回来!要是儿子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掰断你的角!”
“夫人……莫要再打……家丑不可外扬,过几天出门,被人看到我这满脸淤青,说不清楚的。今天那小白龙见我第一眼,就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您这样……”
“你还敢顶嘴还手!?”
“夫人!当执金吾也未尝不是一条路!而且……哎呀夫人您先把芭蕉扇放……”
小白龙只听到这里便觉察到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呼啸之声。小白龙几乎站不住脚,身子也略微摇晃起来。整个火焰山忽然凝了一股阴云,立时咔嚓一声响雷,继而下起了久违的甘露。
而那小白龙,已经借着雨势,化作一道潇洒的白色龙影,朝着天边游荡而去。
围墙里面,传出了一个哀怨连天的叹息。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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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鬼市。
铜雀手中捧着一张精致书简,忍不住摇头苦叹:“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掌柜的何出此言?”坐在铜雀面前的,是一个妙龄金发女子,碧眼桃花,身材和李棠相仿,也是蜂腰翘臀。耳朵毛茸茸的,即便有面纱遮面,也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凡人。只是,这个波斯风格的女子,面对着铜雀身后的金角银角,有些怯生生的。
“我知道京城来了三个执金吾。”铜雀用手指敲击着桌上的书简,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面:“只是没想到……最后一个,是奔我而来。眼看距离那水陆大会只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李家突然送我请帖,总不会是鸿门宴吧?”
这妙龄女子并没有身披执金吾制服,反而身上穿戴极简,若被普通良家女瞧见,必定会说她没羞没臊。但这女子穿着这样简单又天然的服饰,却格外养眼。听了铜雀的猜测,女子脸一红,喃喃说道自己刚到京城便看花了眼,后来被人游骗,去了什么百花楼当了歌女,这才耽搁了送请帖的日子,幸好前些日子趁乱脱身,得以赶来送请帖。
是的。铜雀刚见到这个自称“执金吾”的女孩时,他心下是有七分怀疑的。但是,桌子上的请帖却是实打实的硬货,由不得铜雀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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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铜雀自问毫无本事,满打满算只是个生意人……”铜雀硬着头皮,还是辩解一番:“这水陆大会,何德何能轮到我这等人物出席?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掌柜的自谦了。”女孩倒是天真无邪,和盘托出:“有人推荐了你啊。”
有人推荐自己?这倒是更奇了。看来推荐自己之人颇有分量,几句话便足够让李家腾挪出一张宝贵请帖。不……说不定……更大的可能,应该是李家也有此意,此举只是顺水推舟。
没错,这么猜测,才更为合理。
邀请自己去那水陆大会?铜雀深知自己执掌鬼市尚且不足一年,李家到底是什么时间开始注意自己的?
只是,无论真相究竟为何,无论目的是否险恶——李家的邀约,是不得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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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款待姑娘。”铜雀起身,对金角吩咐道。金角微微欠身,算是得了命令,一时间脸上露了邪笑。铜雀看见她的邪笑,急忙叮嘱一句:“是平常款待,不是黑话。”
金角听到这里,才面露失望,转头替那肚子咕咕叫的女孩准备饭菜去了。
铜雀手握请帖,离了客堂,在鬼市中七绕八绕,按照特有步法迈出一个阵式,自己的居所才出现在了眼前。回了自己的房间,铜雀总算轻松些许,将请帖扔在了桌上,整个人也登时松了弦,跌坐在椅子里。
“这日子,真心难过。真不晓得之前的老板是如何撑过来的。”铜雀喃喃自语,天下群雄视若至宝的一张请帖,到了自己手里,却变成了烫手山芋。要是平常,将这请帖转卖出去也就罢了;但是这一次,李家是指名道姓要自己出席水陆大会,如此处理恐怕多有不妥。
指不定,还会招致杀身之祸。
“若是你,会怎么处理?”铜雀思来想去,一时间无解,便朝着床榻方向淡淡发问。
“自然,会去。”床榻上,竟然传来了一声虚弱回应。
铜雀一惊,急忙奔过去,略带惊喜地看着躺在那里的人,抱歉一句:“没想到,我一阵牢骚,今日倒是终于把你吵醒了。这都几天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我真怕你死在我这里。”
躺在床上的麦芒伍一动也不能动,看得出虚弱不堪。只是,他的语气,却一如往常一般淡然:“之前,多劳掌柜的。”
京城上方,那被乌云遮蔽多日的昼阳,重新撒下了一片光芒。
京城西方千里之外,火焰山。
这仿佛是一座日夜灼烧着大地的烽火台,剧烈的高温不断在周边的土壤上肆意蔓延。当你迈入火焰山的领土后,随处可见的,只有龟裂的河床、焦黄的枯草、贫瘠的大地……
以及,那些脸上挂着满足的百姓。
想在火焰山生存下去,绝非一件易事,单纯从种庄稼和取水两个方面,就多有不便;但是,一茬接着一茬无家可归的流民,还是会选择在这片焦土上繁衍生息。只是因为,这处地界上有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诱惑:
和平。
与其他相对富饶的领土相比,近百年中,火焰山从未有过战乱。一方面,是因为这片终日燃烧的土地确实对其他人没有什么价值;而另一方面……
这片土地的主人,足以叫天下群雄望而却步。
牛魔王,一个堪称现如今世上最强的混世魔头,也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尽量避而远之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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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的宅邸,就在火焰山深处。虽然周边火热,但是宅邸却素来冷清,多年没有客人登门拜访也是常事。而今年却不大相同于以往:这几日,竟然接连来了两拨贵客。
第一波客人,不必多说,自然是李家的大小姐李棠。外界对李大小姐现身于此这件事情略有猜测,多少都离不开“齐天”和水陆大会两件事。众所周知,李家一向是靠着手握“齐天”而号令天下;近年,一度有传闻说李家已经失了这个神器。现如今李棠突然拜会火焰山,似乎从侧面证实了这种猜测:水陆大会召开在即,李棠李大小姐却来了火焰山,莫非是要请牛魔王出山,帮着镇住局面?
不过,这猜测是真是假,也没人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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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位贵客,现在依旧不急不躁,静静在宅邸的门厅里等待着火焰山主人的出现。
此人面相不过二十出头,却颇有君子之风,行走坐卧姿态都十分规正。他身材颀长,极为美型;鬓角散着,脑后扎着一条辫子。辫子上缠绕着一根银色头绳。如同瀑布的黑发中透出些许闪亮银光。白净的肤色打底,脸上却长着一双金瞳,可谓剑眉星目。一身白色龙鳞甲极为合身,颈间围着一条血色方巾作为点缀。
火焰山里温度极高,平常人但凡靠近便会脱水而亡,入了火焰山之后更会被烧成焦炭。哪怕是一些颇有本事的妖怪,也不曾耐得住此番燥热,连同性子也变得暴了起来。
正相反,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总是心平气和,自打入了火焰山之后,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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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这位客人每日都会在己时将至之时前来敲门拜访,又会在酉时刚至之时离去。来了之后,哪怕只有粗茶侍奉,却也不曾抱怨分毫,只是端端坐正,静静等候,一举一动从不失礼。
而且,每逢这位客人离去之时,势必都会半欠着身子低头,对区区一届管家说上一句“多有叨扰。”
此等修养,更让管家觉得异样。
而今日,这位年轻公子,再一次进了客厅,不卑不亢坐在了桌前。
“白先生……我们老爷今日……还是不在。”管家帮着添了一壶热茶,而且特意选了一些私下备着的好茶叶。这个年轻人,显然是博得了管家的好感。
“如若方便,我便在此等候。”被唤作白先生的年轻人不失礼数,先是双手接茶,继而点头:“若我留在此地确有唐突,还望前辈告知,我自当是去门外等候。”
“算了算了,屋子里等吧。”管家苦着脸,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老爷去外面集市买菜了,半个时辰后就会回来。只是……一会儿见了老爷,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
“多谢前辈指点。”白先生笑了笑。
管家最后想了想,终是叹了口气:看来,他见不到牛魔王,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到,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管家急忙迈步而出,开了宅邸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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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有着棕灰色头发的庞大身躯出现,他双手拎着两捆青菜,跨入了门槛。此人不仅身材壮硕,宽肩粗臂、虎背熊腰,脑袋上还长着两支牛犄角。细看的话,其中的左角似乎受过重创,断了小半截。而两根牛角上各套着几个金环,左四右五。
“青菜可是又涨价了。”那壮汉说着,放下了手中之物后,与管家攀谈:“回头你替我下山,给卖青菜的老头补上三十文……身上钱不够,我这可是赊账带回来的。”
管家急忙咳嗽一番,打断了此人的话,随即高声回禀说屋子里有贵客。
房间里的白先生,已经起身相迎。
这个刚刚从集市上赊了三十文的壮汉,正是名动天下的火焰山之主——牛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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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倒也不急,先是洗了手,这才进了客厅之中。白先生这是第一次见到此等人物,自然不免些许紧张。幸运的是,牛魔王却面相温和,哪怕站到近前,也丝毫没有压迫之感。
“唔?”白先生刚要开口寒暄,却不禁一愣:牛魔王的左眼,清晰可见一处淤青,看来伤得很重。
能让牛魔王陷入苦战之中的敌手,论遍天下,屈指可数……难不成,这伤口,与他连着三天都不在火焰山有所干系?
牛魔王上前一步,拉开主位椅子坐了下来,随即探探身子,双眼几乎贴在了白先生的面前。过了一会儿,牛魔王才重新坐好:“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白龙啊……论起来,你得喊我一声叔叔,我得唤你一声贤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