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殊途同归

麦芒伍却摇头拒绝:“既然已经出发,便一路去了。今次水陆大会,可以让你眼界大增。有此机会历练一番,何必在京城坐井底之蛙?而且……”

说着,麦芒伍瞥了一眼玉兔——能让她从那巴掌大小的冷宫出来走走,多少也是好事。

听到这里,吴承恩也不由点了点头。

吴承恩现在是由衷佩服麦芒伍,因为他知道二当家绝非善茬,能够与之交锋后全身而退,的确不容小觑。而且,只要听得麦芒伍渐渐平稳的呼吸,便知道他此刻绝非刻意逞强,而是真的并无大碍。

能压制住其他二十八宿,做了这么多年的镇邪司管事,麦芒伍的本事名不虚传。

“伍大人厉害啊……”吴承恩心下轻松,绷着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忍不住上下打量;麦芒伍虽无外伤,气息却有一丝不稳。看得出,麦芒伍赢得也是不易。

麦芒伍只是摆手笑笑,嘱咐二人赶紧找个僻静处救了玉兔,千万不要在这种路边野店引人注意;自己连夜赶路,休息片刻,便也要起身回京了。

吴承恩急忙点头称是,就要转身离去。

“吴承恩。”麦芒伍忽然开口,引得吴承恩留步:“要记得我这半年对你的栽培。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丢了我的脸。”

“那是自然。”吴承恩点头,似乎信心满满,抱起玉兔便走出了茶摊。而青玄却一步三回头,终是双手抱拳。

麦芒伍笑了笑,挥手示意青玄赶快离去。

走出了大概两三里地,正好已是正午时分。青玄祭起那招魂幡,同时握住玉兔命门,启用五行之力。很快,那招魂幡散出一阵寒气,便立时枯萎。而玉兔的脸上,渐渐回了血色。略微休息之后,玉兔便睁开了眼睛。

三人简单交流一番,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吴承恩诚恳道歉。玉兔却并无计较,只是对于三人一并去李家这件事略微忐忑。虽说皇上从未传召,宫里也把玉兔当做一个死人,但是自己的身份怎么也是妃子——突然离了冷宫,要是皇上怪罪下来……

吴承恩倒觉得并无所谓。那冷宫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借此机会,带玉兔姑娘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所以吴承恩极力劝解。

而且,吴承恩一再强调,这也是麦芒伍的安排。

一来二去,终是让玉兔放下了心结,点头答应。

“说起来,伍大人就在附近,要不要去道别一声?”吴承恩忽然提议道。

“不必去了。”青玄已经收好念珠,朝着蒲公英指引的方向准备上路:“又不是不回京城,个把月后就能再见。”

“倒也是。”吴承恩想到这里,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扶了一把玉兔,随着青玄的身影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茶摊。

店老板拎着水壶,准备给坐在店里的那位贵客添茶——看麦芒伍的穿戴,便知其是达官贵人。虽然他只是一谓喝茶,并不点别的吃食,店老板虽然心有抱怨,却也不敢怠慢。

谁想到,进了店里后,并无麦芒伍——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浑身鲜血淋漓之人。浑身是伤也就罢了;最可怖的,乃是他胸口一处贯穿深伤,任凭华佗再世,也是没救了。

坐在这里握着茶杯的,正是骗子。

而店门后墙,传来了一阵悉索的响动,似是哭声。

骗子的眼皮,已经快要撑不住,有渐渐合上的趋势。但是他的动作举止,却依旧如同平日里的麦芒伍一样。忽然,他一个机灵,似乎回神,便又喝了一口茶水,对着空气说道:“刚才怎么样?”

外面的窃哭声生硬一止,瘸子已经一脸笑容走进了茶摊,坐在了骗子面前,轻松答道:“毫无破绽。除了那青玄接触你后有所察觉,吴承恩全然被你骗了。我去看过了,他们已经安心走了,不会再来这里。”

“那自然。”骗子不免得意,却有些喘息:“连他都骗不了,我不就白混了。”

瘸子笑了,应承道:“知道你素来讨厌吴承恩。当时伍大人让咱们作为书童监视他,你还闹了脾气。没想到,你倒是甘愿做那吴承恩的替身,与我引开二当家的人。”

“其实,我是嫉妒罢了。”骗子撇撇嘴,仿佛被人戳破了心事:“我恨自己不成材,也恨那吴承恩竟得伍大人闭门栽培……咱七子,也没这待遇啊。他一个……穷书生,何德何能受此恩宠……不甘心,不甘心啊……”

“等咱们回去,伍大人医好了你,你再当面抱怨不迟。回来你加入了二十八宿,便能与吴公子平起平坐了。”瘸子只是摇头,不想听这些闲话:“走吧,他们走了,咱们也即刻上路,回家。”

“……谁想入什么……二十八宿。都是……虚名,能在……伍大人手下……便一生无憾了。”骗子说着,嘿嘿笑了:“倒是……你一路上背我过来,着实辛苦……歇息歇息再走……也不迟的……”

“不辛苦。”瘸子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抬起后与骗子碰杯,看着骗子胸前的伤口:“是我大意,才叫你替我挡了那王八蛋这一招。大恩不言谢,我现在以茶代酒。等你好了,咱们再醉他个痛快。”

“好……到时候,你……请客……”骗子的眼睛,似乎快要睁不开了:“咱们七子,总算……没丢……伍大人的脸。说一句、实话,我刚刚、刚刚还担心,伍大人……留给我的、任务,最后……无法……完成。幸好……瘸子啊,速速回京,替我、照顾好……伍……”

举着的杯子,终究是没有喝下去。骗子定在原地,疼得哼了最后一声,脸上却只剩下心满意足。

瘸子举起自己手中的杯子,将滚烫的茶水连同自己的泪流满面,一饮而尽。

“老板,结账吧。”

时辰不早,我要与我兄弟……

回家了。

京城百里之外,净通寺小径的路口。

无数六翅乌鸦栖息在附近的枝头,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大地。

“滚。”血菩萨抬起手,只对着面前的几人说了这一个字。面前的几人均是兵器在手,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而周围蛰伏的六翅乌鸦,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将敌人撕个粉碎。

只是因为,眼下挡在主人面前的,皆是同门手足——二十八宿。气味如此熟悉,一时间这些飞禽拿不定主意,只能等待着自己主人的下一步指示。

“二当家与管事叙旧谈事,咱们不必叨扰吧。”其中一人回头望向京城,语气平静。一番话,暗示此乃衙门的高层事务,其余人无权干涉。按照麦芒伍的吩咐,他们今夜要在京城周边巡视,天亮了才可进城。

血菩萨不再多说,抬臂一指——众乌鸦毫不迟疑,纷纷振翅而起,朝着那些朝夕相处的同门杀去。那翅膀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足以媲美海啸的声响。听得出,血菩萨没有留手的意思。

眼前几人似乎没想到血菩萨竟然一出手就是杀招,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黑色的海洋所吞没。不过那些六翅乌鸦奔向目标后尽力撕咬,却惊觉扑了个空——几人早就不在原地了。

同时,一把锋利的鸳鸯刀已经从血菩萨背后贯穿了他的肉身,继而刀身层层绽放,硬生生将伤口撕成了一个大洞——此人正是刚才答话的二十八宿,眼见自己得手,他抬头一声冷笑。

心脏位置中了致命伤的血菩萨略一低头,整个肉身便化作了无数乌鸦四散逃去。此乃障眼法,而血菩萨的真身,早就逃向空中,他不想动手,只想要尽快抵达京城。

“我说过了,咱们无权干涉。”那用鸳鸯刀的二十八宿,嗓音忽然间在空中的血菩萨耳边响起;血菩萨一皱眉,抬手便朝着身后挥去。两三只栖息在血菩萨肩头的六翅乌鸦登时化作血水,顺着血菩萨用力的方向泼了出去。

果然,背后的二十八宿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血菩萨身后;看到血菩萨动手,他本能地抬手护住胸前要害,没想到却是被红血泼了个清透,脸上更是鲜血淋漓。待到他再一睁眼,眼前已无天地,只剩下了不断朝着自己冲杀而来的六翅乌鸦。

然而仔细一看,便会发觉眼前的乌鸦海异样的鸦雀无声,很容易发觉其实它们并无本体。但是,即便知道这只是血水造成的幻术,他也只能本能地挥舞着手中兵器,横七竖八抵挡着不存在的攻击。

遗憾的是,血菩萨即便甩开了这个敌手,却还是被其他几个二十八宿拦住,不得不落向地面。

“再说一次,二当家和管事之间的恩怨。咱们只是外人,不便参与。”另一个二十八宿靠在树边,不紧不慢重复了刚才的话,寸步不让。

“二十八宿皆是手足,什么外人!”血菩萨怒视着面前之人,知道他们是故意拖延,便张口怒喝:“再拖下去,会死人的!”

“既是手足,咱们担心什么。”那人虽然嘴硬,却终究避开了血菩萨的目光——毕竟加入二十八宿有些年头,伍大人和二当家之间的事情他也知晓不少。看得出,他们也知道京城里现在发生的事情,后果一定很严重。只是……

这么多年了。

曾经天下扬名的二十八宿,一直蜷缩在镇邪司三个大字之下。哪怕那麦芒伍苦心经营,朝廷却依旧处处拿捏。这些年,受那三国师的气难道还少?

想当初麦芒伍那股子仗剑天涯的傲气,全都散尽了么?

别的,都还可以看在麦芒伍的面子上忍辱负重。但是……

放走了执金吾一事,对于跟对方有着血海深仇的老二十八宿来说,绝对非同小可。

“若是当年由二当家掌权的话……”靠在树边的二十八宿仿佛自言自语,嘴中却终究说出一句可轻可重的“心里话”。旁边的其他人皆不做声,仿若默认。

血菩萨没有搭话。良久,他才发出一声苦笑。

“是不是非要拼出个你死我活,诸位才肯让路?”血菩萨刚才已经处处留手,虚招尽发,尽量小心不要伤及自己昔日手足。

二十八宿不可内斗,这可是麦芒伍当初立下的规矩。

但面前几人,只是各自亮出了手中兵器摆好架势,算作回答。

血菩萨暗暗咬牙,抬手虚握,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一般用尽力气;几个二十八宿看得清清楚楚,血菩萨手中凝着的漩涡绝非一般真气,反而有几分妖气的影子。紧接着,血菩萨的后背上血脉逆流,枯黑的皮肤开始不规则的巨幅凸起,进而迸发出了两根半丈长短、带着血色的乌鸦翅膀。只是这翅膀并非羽翼,反而是一根一根乌鸦爪子拼凑而成,细看之下更是丑陋不堪。

还未等对面的二十八宿看个仔细,血菩萨巨大的身影已经杀气四溢,与周围的漆黑融为了一体。

虽然血菩萨就站在眼前,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地方,但几个二十八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那种感觉,就仿佛血菩萨无处不在。

恰在此时,一阵耀眼的光芒,在几人背后骤然亮起——几人匆忙回身,连血菩萨也不禁抬头望了一眼——众人发觉,光芒的来源,竟是京城。

血菩萨背后的翅膀,渐渐回缩。杀气仿佛被光芒冲淡,留下的,只有仿佛老了十岁的血菩萨。

“……老伍……”

今日传达天鼎平安签的锦衣卫本正靠在寺院门口打着瞌睡,悠扬的诵经声仿佛预示了平静。按理来说时辰还早,打个盹倒也不碍事。只是天色忽然间大亮,这锦衣卫才睡眼惺忪地醒了盹,准备进去接平安签了。

只是略微回神后,这锦衣卫才察觉到事情不妥:怎么回事?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

这番话并非比喻,而是真的——如同太阳般的光辉,真的是从正西方乍现!

寺里的僧人们也纷纷停止了诵经,涌到窗口,看着这番京城方向呈现的千古奇观。

京城,无人的街道。

麦芒伍手心全开,根根银针攒足了真气,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冲上了云霄,如若破晓。

光芒越盛,越是将对面的玖身后的影子投射地更加巨大。

“与那卷帘一战伤了元气,知道自己耐力不足,所以想速战速决?”玖看着面前毫无破绽的麦芒伍,并不急于攻过去:“不急,爷有的是时间。咱们俩,好好叙叙旧。”

麦芒伍却知道,自己是绝对耗不下去——不仅仅是被玖说中了自己的弱点,而且——玉兔,也等不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