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丸上的传令兵吹响凄厉的螺号,用“呜呜呜”的螺号声催促前锋军队。此时,蓬莱的战船已然成功从青龙船荡出的水道脱离包围圈,但随着青龙船的金色光膜减弱,陷入短暂混乱的日本船再次聚集列队。火山丸上的螺号声像是催命符,大船上的日军将领不敢怠慢,用皮鞭拼命抽打划桨手们裸露的后背,让他们加速。百余条日本大小战船像是青龙船率领的蓬莱船队拖出来的长长的尾巴,他们也不管什么阵形,速度快的船玩命向前冲,将速度慢的大船都抛在后面,乱哄哄追上敌人的队尾。
好不容易甩脱日本人的建文再次紧张起来,铜雀和判官郎君等人也都无计可施,让青龙船再施展一次奇迹显然是不可能了,他们又不可能抛弃刚刚救出来的蓬莱船只独自加速。前方的蓬莱在一点点靠近,后方的日本船也在越追越近,可谁也想不出办法。
几艘快速的日本小船靠近了队尾殿后的蓬莱战船,双方用弓箭互射。很快,双方距离不需要弓箭才能够到,他们操起长枪互相刺杀。日本船上的日本海盗们跃跃欲试,只等距离再近些就攀上敌船肉搏。
奇迹再次发生了。
灰色的山峰从海面下升起,将靠近蓬莱船的日本小船顶翻,日本海盗惊叫着和他们的小船一起被抛上天空,然后重重地摔在海面上,摔得晕头转向。后续而来的日本战船再次被震慑到,他们减慢船速,辨认这不速之客。
高耸的山峰回落到海里,激起千层浪涛,将靠近的小船像掉进水中的枯树叶般荡开,日本船的舵手控制不住船只,和友军撞在一起,各船上都响起怒骂和惊呼声。
人们抱住船桅杆和船护栏仔细辨认挡住前路的山峰。那哪里是山峰,分明是巨鲸铁灰色的脊背,只是这鲸鱼太过庞大,光是露在水面的部分已经超过大安宅船的长度。
铜雀一眼认出这是他的座鲸“蓝须弥”,它总是在青龙船不远的海面游曳。
“真是好孩子!”铜雀脸上显现出轻松的笑意。
蓝须弥听到了铜雀的夸奖,发出“呦呦”的轻叫表示回应。一股高达两、三丈的水柱从它头顶的鼻孔喷出,蓝须弥用力向上一蹿,重愈万钧的身体腾出海面好几丈,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身,然后像重型炮弹般摔在日本船之间。海水被搅动得像是沸腾了一般,追上来的日本船都是小船,哪里经得起这样冲击,瞬间就有三、四艘被撞翻。
掉进海里的蓝须弥像是沉入海底的铁块,一下子就无声无息没了踪影。没等日本海盗们缓过神来,它又从另一边窜出来,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将聚集在一起的几艘小船顶翻。它就这样神出鬼没地绕着日本船阵四处攻击,那些小船哪里是它的对手?不出片刻就有二十几艘小船被撞翻。
小船上的日本海盗想要攻击蓝须弥,可他们在摇摆不定的小船上连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进攻了。操纵大船的日本将领见船队竟然被一头巨鲸拦住,急得命令手下的大安宅船出击捕杀。船上的武士们用大铁炮朝着蓝须弥潜水的地方攻击,铅弹打到水里只是激起百十朵大大小小的小水花,哪里能伤到蓝须弥分毫?
就在武士们打完一轮,正在装火药和子弹的工夫,他们脚下的船甲板忽然朝着一边“吱扭吱扭”地倾斜起来,火药桶顺着光滑的甲板滑向远处,圆形的铅弹从子弹袋里掉出来,“稀里哗啦”滚得到处都是。倾斜度越来越大,人们甚至无法站稳,于是也像火药桶一样滑到一边,撞击积压在一起。
不知是谁手上的火绳掉到了火药桶上,易燃的黑火药发生爆炸,接着旁边的火药桶也受到波及,爆炸声“轰轰轰”地响起,将整个船楼和里面的武士都送上天。船身还在继续倾斜,当日本船特有的长方形平船底也露出海面时,人们才发现原来是蓝须弥从下面将它顶翻的。
蓬莱船上的水兵们发出欢呼声,他们远远看到了不可一世的日本人如何被一头巨鲸耍得团团转。铜雀自然也得意非常,蓝须弥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巨鲸,这次居然在危机时刻解了围。看看基本脱离了危险,他举起手里的铜雀,将雀尾塞进嘴里,鼓足气吹起来。
“吱吱吱—”
高频的哨声穿越海面,穿越海面上倾覆沉没的日本船还有喊叫求生的落水者直达蓝须弥那里,这是撤退的信号。蓝须弥停止了进攻,它将头伸出海面,似乎是在认真辨识铜雀发来的信息。
蓝须弥的头直直地探出海面没有动弹,它似乎在思考什么。
“吱吱吱—”
铜雀再次发来信号,蓝须弥还是没有离开。它朝着青龙船的方向张望,只见船队已经接近了蓬莱的港口。它又将头转向另一边,八艘黑色的幕府本队大安宅船正在接近,它们的船桨比普通的大安宅船要多要大,划动起来也更加有力,行进速度极快。
日本幕府并没有常备的水军,它用于偷袭珍珠港的几十艘大船征调自国内的各个地方势力,百余艘小船则来自不同的海盗集团,为了加以区分,不同的家族都将本家族的家纹画在白色船帆上。是以远远看去,这支船队五花八门,比如,印着“上”字家徽的是来自关门海峡的村上水军,印着“九”字家徽的则是来自濑户内海的九鬼水军,这些水军连队形也没有,只是以家族为中心或者三、五艘一队,或者七、八艘一队各自为战。这些海盗虽然彪悍,却没有什么纪律可言,都是被武田将军重金收买来的乌合之众。
船队中部是以火山丸为中心的九艘幕府将军船队,八艘通体刷成黑色,在黑色船帆上画着幕府竹叶龙胆家纹的划桨风帆大安宅船,操纵者也都是幕府的精英武士。他们的船比海盗们的要大得多,军纪森严,船上悄无声息,划桨步骤分毫不差,远远看去像是黑色的山在移动。
此时的蓬莱由于锅炉损坏,正停在距离珍珠港十里左右的海面,岛上的水军大都在珍珠港休假,船只也开进了珍珠港,只有少量工兵留在岛上负责维修工作。
日本人早算定了受创的蓬莱会前往珍珠港维修,所以早早埋伏在附近,幕府将军这次纠集国内船只倾巢而出,是下定决心要彻底消灭破军。
当珍珠港的水兵们发现敌袭时,已经有三艘摇摇晃晃的日本船进到港口里。几艘船都是由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驾驶,这些亡命之徒头上系着白布,嘴里念叨着八百万天津神的名号给自己壮胆,猛冲进珍珠港内最狭窄的水道。
在港内警戒的蓬莱船赶紧上前堵截,不料三艘日本船上的人并不反击,警戒船上的人们闻到对面飘来的火药燃烧味,他们叫声“不好”却已经晚了,三艘日本船满载的火药同时发生爆炸,船上日本人魂归极乐,连同蓬莱警戒船一同沉在水道里,将蓬莱军的战船全部封死在了港口里。
日本船队欢声雷动,没有人为死掉的战友惋惜,反正他们不过是些炮灰。站在火山丸船楼最高层的武田将军金色军扇一挥舞,数十艘船像蜂群一般,乘风破浪朝停泊在海面上的蓬莱乱哄哄地拥去。
和大明水师不同,日本船只在船头设置大炮,主要依靠的火力是被他们称为“大铁炮”的大号火枪,是以他们的船要靠到蓬莱炮台近前才能发挥威力。若是在平时,蓬莱的四门巨炮还有大大小小上千门防御火炮在很远就能将他们全都消灭。可狡猾的幕府将军偏偏选了蓬莱最虚弱的时机偷袭,只有少数留守官兵以及工兵能够利用缺乏火药和弹药的火炮进行零星还击。
数十艘日本船把大铁炮近距离“噼噼啪啪”一阵射击,子弹雨覆盖了所有正面炮位,与他们交战的蓬莱水兵没来得及将第二发炮弹推进炮膛,就在维修中无遮无拦的炮位上被全部扫倒。
日本船上又是一阵欢呼,身穿黑色铠甲的武士和光着上身的海盗们举着武士刀与火枪,从自己的船跳上炮台,与新登上炮台的蓬莱水兵杀成一片,人们的相互谩骂声、兵器碰撞声、火枪射击声交织在一起。
在火山丸船楼顶层的幕府将军凭栏远眺,饶有兴趣地欣赏这场战斗。正在作战的都是依附于他的日本地方势力,或者花钱雇来的海盗,对于他来讲,这都是些死不足惜的家伙。只有停在火山丸周围的八艘黑色大安宅船上的旗本武士才是这次战斗的主力,他要等地方势力和海盗与蓬莱兵消耗差不多了,才会派上自己珍贵的主力。
“芦屋!你看,你看那儿,珍珠港那边的船队出阵了,可实在是可笑啊!”
堵塞珍珠港的四艘沉船像四头沉睡在水下的海兽,正好卡死水道,令港口内的大型战船无法出战,蓬莱的水兵们只好驾着二十来艘吃水浅的中型战船绕过沉船露出海面的桅杆勇敢出击,阻击企图陆续登陆作战的日本船。这些中型战船船身狭小,在高大的日本大安宅船前劣势尽显,日本武士和海盗们可以在高高的船楼上居高临下射击进行压制,这些救援船很快陷入重围。
幕府将军虽说武艺平平,耍弄阴谋诡计却是把好手,他见敌人被自己逼入绝境,一步步走进圈套,兴奋地在阁楼上又蹦又跳,拉着陪同的芦屋舌夫一同观看。
“要赤松大人和细川大人的船队也围上去,务必给我全歼!”
幕府将军用他尖利的嗓音下达命令,在海螺号声催促下,作为后备部队的各家族船队蜂拥而上。
由于珍珠港无法支援,单靠蓬莱港内的这十几艘警戒船显然不是如狼似虎的日本船队的敌手,日本铁炮手从船楼的几层窗口里伸出大铁炮,对着蓬莱船“噼噼啪啪”爆豆子般射击了一阵,几十艘小船迅速围拢上来,蚂蚁般围住蓬莱船,朝着船上放箭。这是日本水军的标准战术,职业武士在大船上用铁炮压制,然后派遣海盗们驾驶的灵活机动的小船靠近袭击,武士与海盗紧密配合,威力极强。这种小船是日本海盗打家劫舍爱用的船型,只能乘坐十几人,靠船后的摇橹驱动,船头架着木盾,几名身强力壮的弓手躲在木盾后放箭。他们用的和弓也是大异于中原样式,弓身有一人多高,射出的箭头粗重,射击距离虽不远,却是箭箭致命。在船上和他们对射的蓬莱军吃了大亏,不断有人中箭掉到海里。
前线指挥作战的将领见时机成熟,命令号手再次吹号。
“呜呜呜—”
又是一阵螺号声,大安宅船上的太鼓手一起“咚咚咚”敲鼓,催促小船上的人进行白刃战。小船上的士兵们高声嘶吼着取出绳钩,朝蓬莱船上抛去。
一艘日本水军的小船靠近蓬莱军的将船,抛上三、四把绳钩,一名健壮精悍的日本海盗将刀叼在嘴里,抓住绳子,踩着船帮就要向上爬。忽然,他听到旁边的友军小船上发出一片惊呼声,他忍不住侧过身去看,只见那艘小船拦腰断成两截,十几个日本人掉进海里,“叽里呱啦”乱叫,断开的小船像是被利器切开,刀口平滑。没等这海盗明白过来,只听身后又是一阵惊呼,另一艘小船被切断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