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风螺也是海中奇物的一种,如果置于风暴眼中,可以汲取风力,储存在螺中。对海中行船来说,挂一枚养风螺在帆上,等若是拥有强劲动力。不过这种海螺极其罕见,有能力把它放在风暴眼里的人更是稀少,建文只是听过传说,今日才算亲眼见到。
这些骑鲸商团的人,果然身家都深不可测。
尽管暂时击退了天狗众,可七里的姿态却仍旧紧绷着。建文关切地问她是否受伤,七里摇摇头,开口道:“天狗众是幕府将军的亲随,从不远离。现在我们居然看到了十只,恐怕……”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可两片薄薄的嘴唇却无法停止抖动。七里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船头道:“我感觉到了,幕府将军,他亲身到了。”她纤细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旁边腾格斯揪住一根小辫,也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说道:“长生天不喜欢那边,那里有腐烂而阴森的气息。”他那根小辫尾巴束的是一位萨满送给他的白骆驼毛,天生对邪物有排斥作用,此时那团骆驼毛正急速抖动着。
建文看到两个同伴朝着火山丸看去,先看到一位老熟人,阴阳师舌夫。他站在船头,正用一枚哨子在调度天狗众。刚才那一阵飓风,让他有点乱了方寸。
而在舌夫身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虽然限于角度看不清楚对方什么相貌,可建文的视线刚一扫过去,心脏便霎时失跳了一拍。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建文就感觉到邪气扑面而来,仿佛化为实质的大手扼住咽喉,艰于呼吸。
建文脸色苍白地转开视线,嗫嚅道:“那就是幕府将军?你一直对抗的,就是这么可怕的家伙吗?”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轻轻点了一下头。建文看向七里,眼神里既是钦佩,又是同情。要何等坚定的意志,才敢于把如此可怕的人物当成复仇对象,七里可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想伸手去拍拍肩膀安慰一下,七里却巧妙地闪开了。她晃晃头发,把长刀一收:“我们必须趁这个机会离开,否则等将军亲自下手,我们就走不掉了。”
她语气里充满忌惮,仿佛在谈论一头最可怕的魔怪。铜雀又联络了一下座头鲸,可惜还是渺无音讯。
“阿弥陀佛。”
这时一个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建文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给他们引路的龟僧。他还是一副淡定神色,不过那对绿豆小眼却比刚才大了一圈,可见内心并没有那么镇静。
“请各位施主随我来。”
龟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众人一阵困惑,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有闲心待客?建文发现,龟僧一直在盯着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才是他们的目标,其他人不过是添头,于是迈步向前朗声道:“要我跟去可以,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得保证能把我们安全送出去。”
他咬定“我们”二字,就是暗示不可抛下任何一人。巨龟寺一定有其他渠道可以离开,不趁现在拿捏一把,这些龟僧未必愿意配合。
果然,这位龟僧迟疑了一下,默然点头。这时又有数名天狗众跃过来,建文急忙抬枪要去抵挡,不料龟僧伸长脖颈,发出一声长吟,四周顿时有佛号响起应和。大批烛藻伸展过来,顿时形成了一道墙壁,把天狗众牢牢挡在外面。
天狗众亮出长刀劈砍,所到之处,海藻寸断,不过眼前的障碍实在太多,要破开一条路,恐怕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么做的代价是,其他地方的烛藻被削弱了许多,对火山丸完全产生不了威胁了。建文看在眼里,对他们这个举动觉得很奇怪——宁可坐视巨龟寺不断受攻击,也要保护好这些客人,龟僧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客了?
龟僧一看追击之敌已经阻住,便转过身,朝着烛藻最稀疏的地方走去。众人知道此时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纷纷跟上步伐。七里拍了一下腾格斯肩膀,让他保护建文,然后自己亲身断后。建文觉得不妥,可七里淡淡道:“没关系,我正要想再感受一下幕府将军的威胁,以免让复仇之心变淡。”建文也只好由她去。
七里伸手拽住建文,贴近他耳边低声道:“我看这些龟僧行动诡异,似乎是冲你来的,一会儿可得小心。”建文苦笑道:“嗯,我也感觉出来了——不过他们找我能做什么?我得到的,可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无用能力啊。”
七里道:“你有没有听过那句海上的话?没有无用的能力,只有无用的人。”建文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摊开手道:“可这能力越有用,对我来说就越痛苦。”
“牺牲自己,拯救别人,这不正是你的心愿吗?如今你也算是如愿以偿。”
七里的声音没有起伏,于是讽刺意味格外醒目。建文听出来了,她这是还记恨着船上那次争吵。他张开嘴想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七里没有继续嘲讽,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退回到队伍尾巴。
腾格斯傻乎乎地问建文你们俩说什么呢?建文没好气地回答:“海藏珠的使用方法。”腾格斯一听大喜,连声道:“那你教我罢。”
“你不只学操船吗?”
“都学,都学!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没有,都没有!”建文完全没心情跟这个蛮子纠缠,只好低头加快移动。
摆脱了天狗众的纠缠,众人走得很快。他们跟着龟僧,沿着一条狭长惨白的骨条一路下行。哈罗德观察了一阵,说这里应该是巨龟的胸骨部分,再往下走,应该就会抵达盆骨附近。
果然如哈罗德预料的那样,他们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块宽阔的盆地。这盆地四周由一圈盆骨所笼罩,烛藻摇曳,正中是一个上圆下尖、两侧弧线形的狭高骨腔,大约有数人之高。
哈罗德先是一怔,然后对建文道:“这巨龟原来是母的。”建文大奇,问你怎么知道的?哈罗德解释说,这具狭高骨腔的样式很典型,是母龟产道的外保护壳,龟卵皆在这个骨腔里形成、孕育,是一只母龟除了心脏与头之外最重要的部位。
两个人正窃窃私语,铜雀忽然提高声音:“建文,你看!”
幕府将军在海上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一身华丽的狮子兜紫威金大铠,以及那一条叫做火山丸的巨大黑船。前者亲眼见到的人很少,后者却是海上一个狰狞的传奇。
据说火山丸的船魂,乃是取自一头来自火狱的恶鬼,它每次出航,必然会伴随着火雨交加,凶焰滔天,船上大筒更是犀利无比,所到之处,尽化焦土。即使跟大明的四大灵船相比,火山丸也毫不逊色,可以称得上是日本第一凶船。
当日建文在泉州,曾经见到过它的狰狞模样,也听铜雀说过,它在整个泉州港驻防水师的围攻之下,依然能够全身而退,可谓是战力惊人。
没想到,它居然没有返回日本,而是一直追踪到了深渊,还冲破了巨龟寺的防御,以恶鬼之姿展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莫非是来抢夺海藏珠的?”
建文看向七里,视线投在她脖颈里那一块小小的海沉木之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来。幕府将军恐怕不是为了海藏珠,而是为了这一块海沉木,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七里突然面容一凛,冲到腾格斯身边,伸手揪住他的小辫子。腾格斯头顶散披着二十几条细辫,每根辫梢都缀着一样小玩意儿。七里揪住的那一根末端,拴的是一截羊脖骨。她毫不客气地把骨头扯下来,在手里一磕。噗的一声,从骨腔里掉出一只僵死很久的虫子。
香海虱?!哈罗德和建文同时惊呼起来。
香海虱死后散发异香,可以用做追踪。之前建文就被人在身上放了一只,结果被一路追杀。这只死虫子,估计是阴阳师在泉州时偷偷放在腾格斯身上的。七里只检查了建文身上,却没想到这个蒙古蛮子也被下了虫。
难怪幕府的船可以一路追将过来,全是拜这虫子所赐。
看来幕府的人对海沉木的执着,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此前冒着与大明开战的风险,在泉州港内开炮;现在又不惜强行撞入巨龟寺——要知道,这里可是海藏珠的唯一来源。日本人把龟僧往死了得罪,表明他们即使以后一枚珠子都拿不到,也要对海沉木志在必得。
在众人头顶,火山丸宛若一支锋利的乌黑长枪,瞬间洞穿了划满玄奥花纹的龟壳穹顶。巨大的鱼头自天顶缓缓垂下,龟壳底部的炽红岩浆又一次高高喷涌而起,两者形成鲜明对照。紧接着,幽黑的海水顺着破洞呼啸涌入,形成数十条流量极广的瀑布,仿佛火山丸穿破龟壳时飞溅的水花。
这些日本人甚至没打算先谈判或试探一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破壳而入。
面对这样的疯子,根本没法沟通,唯一的选择就是快跑!可是,在这深海之下,能跑去哪里呢?四周都是压力巨大的海水,巨龟的壳下是唯一有空气的地方,现在它已经发生龟裂,恐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快!你的鲸鱼呢?”建文对铜雀急切地喊道。
眼下指望大家回到水泡里慢慢飘上海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快把座头鲸召唤下来。铜雀却沉着脸道:“我已经召唤了数次,可是一直没得到回应。”
他反应很快,一看到火山丸闯入,立刻试图召唤那一头座头鲸下来,可是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应。若不是日本人有秘法隔绝了联络,就是它已经被干掉了。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铜雀仰起头道:“稍安勿躁,这么多年来,觊觎海藏珠的贼人不可胜数,可巨龟寺屹立至今,这一定是有理由的。”他眯起眼睛,朝天顶那条气势汹汹的巨舰望去。
未等建文再说什么,就听到龟壳里一声悠悠的钟声响起。那钟声生涩而钝闷,不似铜铸,倒更像是什么贝类的壳体。
随着钟声一阵阵响起,整个龟壳霎时光芒大盛。众人仔细一看,原来光芒是来自于龟壳里无处不在的烛藻。无数的烛藻随着钟声摇曳,藻体散发出的幽光逐渐转为亮光,而海藻叶子也随之伸展,如触手一样蜿蜒朝着穹顶飘去。
一两株烛藻不算什么,无非腐萤之光,可这硕大的龟壳里遍布着几万株,一起同时发亮,一下子让周遭有如白昼,极为耀眼。密密麻麻的闪亮海藻长叶向天空延伸、缠聚,纠葛在一起,一下子遮天蔽日,俨然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藻之森林。这些烛藻似乎有自己的智慧,一部分爬上穹顶填塞裂隙,阻住瀑布流入,另外一部分则牢牢缠住了火山丸的周身,把这头疯狂的巨兽死死缠住。
火山丸硕大的船身往下继续坠了一坠,崩断了百十根海藻。可更多的海藻缠绕上来,硬生生阻住了它的落势。于是,在深渊龟壳的穹顶附近,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一条凶悍的漆黑大船保持着前倾的姿态,悬吊在半空,四周牵扯着无数泛着光亮的藻带。
火山丸似乎并没放弃,它的船舷两侧炮门纷纷打开,黑烟飘起,大筒轰鸣,在极近的距离把缠在船身的烛藻直接轰断。可烛藻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何况被打断的很快就可以再生。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颤动起来。建文警惕地意识到,恐怕这又是一次火山要爆发出来了。火山丸所到之处,总会出现离奇的火山喷发,在泉州港内就出现过一次,刚才也是,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不过此时还顾不上思考此事。建文低头一看,发现脚底板那原本冰凉的地板,居然开始隐隐有了热意。他大惊失色,连忙呼唤同伴朝旁边转移。腾格斯一听建文呼唤,二话不说,夹起哈罗德和铜雀就往远处跑。七里也拽着建文,沿途召唤出一排珊瑚,几下腾跃,迅速离开这一片骸骨。
他们刚刚离开,刚才站立的地面就被轰然冲破,赤亮色的岩浆似喷泉一样高高抛向天空,火焰一下子将火山丸包住,周围的烛藻顿时全数化为灰烬。恢复了自由的火山丸摆动身躯,在漫天飞灰中继续朝着龟壳中央坠落下来。
幸存下来的烛藻们炸了毛一样地疯狂生长,试图将其重新拦住。可大船下落的势力实在太快太猛,它们已经来不及重新聚成阻网。只见船头撞角压断了一层又一层巨龟骸骨,尖利的摩擦声和骨质断裂声持续不断。短短数息之后,火山丸终于成功突破了外层防御,落到了巨龟壳的内部,船身晃了晃,搁浅在了两片巨大的巨龟肩胛骨之间。
嗡嗡的诵经声在各处响起在,就像是吹响了号角。烛藻立刻改变了纠缠的方式,纷纷朝着坠落地点聚拢而来。它们拧成无数把长枪与利箭,朝着火山丸射去。
可惜龟僧们必须分出一半烛藻去堵住火山丸撞出的大洞,避免整个龟壳崩塌海水泄入,只有一半的烛藻加入了对火山丸的攻击。
就在这时,火山丸甲板上高高矗立的城堡式舰楼里,发出一声悠长的谩吟之声,那声音颇为低沉,似是充满怨毒的低语。
怨毒低语的节奏十分古怪,每一声都恰好切在龟僧们诵经的间断处,很快便把诵经搅得乱七八糟不成篇章。这声音似乎是龟僧们的克星,他们听到这个声音,无不骇然失色,甚至有僧人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失去了佛号指挥,烛藻的攻击顿时失去了锐气,重新变回一截截柔软的藻带,不复之前的光明。火山丸则趁机争取好了更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