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奔逃(1)

“三月辛卯,御舰幸南洋外海,次黑水。途遇风暴。上使郑提督叱之,乃退。”

风暴之后的海洋,格外驯服。刚刚度过大劫的舰队,平静地漂浮在海面上。一缕金黄色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裂隙中投射下来,正笼罩在宝船之上。海面上荡漾起一片氤氲细浪,灿若碎金,说不出地庄严肃穆。

蹬蹬蹬蹬。

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在甲板响起。一个玉袍少年飞快地从碉楼里跑出来,怀抱钓竿,飞快地往船尾跑去。他十六七岁,长脸宽眉,唇边已有淡淡的绒毛,可脸上仍带着几分稚气。一个胖胖的老太监气喘吁吁地在后头,怀里抱着个鱼桶,根本追不及。等到他跑到船尾时,这少年已经把钓竿甩到海里,开始聚精会神钓起鱼来。

“太子殿下,您这样是钓不来鱼的。”老太监陪着笑说,“适才你也看到了,郑提督代天宣旨,何等神武,风暴尚且不能抗衡,更别说鱼虾了。如今方圆数里,海里生灵可是逃得干干净净。”太子无奈地把钓竿一摆:“郑提督也真是,斥走风暴也就罢了,连鱼都吓跑了。唉,这海上好无聊啊,简直要闷死啦。父皇到底什么时候回航啊?这都出海快一年了。”

他语速极快,心思更快,那张嘴好似连弩似的,一句话里连续转了好几个话题。老太监哪敢对皇帝妄发议论,只得小声道:“殿下若觉得无聊,不妨去别的船上兜兜。”“翻来覆去,不就是那几条灵船嘛,上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要回陆地,我想要吃新鲜蔬菜。”太子意兴阑珊,连眼皮都不翻一下。

那四条造型各异的巨大舰船伏在宝船四周,一动不动,根本没听到太子对它们的评价。

这几条灵船是大明的镇国神器,每一条都在特定方面达到了极致。青龙迅疾如风,白虎炮击无双,朱雀覆海如火,玄武不动如山。传说这四条灵船里寄寓了四头神兽的魂魄,所以船上不需要任何水手,可以自行开动。只有天子本人和郑提督两个人能驱动它们。

在太子眼里,这些船实在太无趣了,还不如一尾在海里的游鱼好玩。

天空阴翳,海风呼啸。一排排墨绿色的巨浪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海兽挣脱了牢笼,缠满海藻的粗粝脊背几乎要触碰到天际。远方黑压压的乌云翻滚咆哮着,云中隐隐闪动着青白的电光。一场宏大的风暴,即将开始。

在这狂暴沸腾的海面之上,此时正漂浮着一支黑红色的舰队,赫然是大明水师的涂装。每一条船的舰首,都有一面猎猎飘扬的三角龙旗。旗色明黄,上面绣着一条四爪金龙。

这只舰队规模庞大,足有数百艘之多。舒展开来的牙白帆面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桅杆如林。令人惊讶的是,面对风暴,大明水师并没有要逃走的迹象,正相反,所有的船头都正对着狂风袭来的方向,阵型严整,岿然不动。

当风暴逐渐逼近之时,海风顿起,几百条舰首旗上的几百条金龙同时舞动起爪牙,似要腾空而起。那堂皇煊赫的滔天威势,俨然是要与风暴正面抗衡。

在这支舰队的最中心,是一条极大的真龙宝船。从舰头到舰尾有四十余丈长,高逾十丈,与一条鲸鱼差不多大小。船舷通体皆涂成明黄,粗大的桅杆足有十二之数,宽幅团龙锦帆,高轩碉楼,还有三圈镶在船边的精铜护缘。与其说是凶悍,倒不如说是华贵到了极致。

水漏指向正午时分,在风暴咆哮声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宝船的舰首最高处。

这是一位身着斗牛服的官员,器宇轩昂,双目精光四溢。他迈着四方步踏上舰首,前方早已摆设好了一具香案。官员先向碉楼方向叩了一个头,然后双手“唰”地展开一卷圣旨,剑眉一挑,面向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大声宣读起来。

这官员义正辞严,声如洪钟震震,读起圣旨来生出一股浩然正气。这篇圣旨的言辞雅驯,文风却十分强硬。先指斥风暴冲撞御驾,亵渎龙威,虽是无形无质之物,亦罪无可赦,然后喝令风暴悬崖勒马,顺畏天道,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不知他施展了何等神奇的法术,声音越来越洪亮,开始只及全船,很快便扩散至四周。在宝船的东、南、北、西,各有一条巨舰。东方是一条青色长船,左右皆有十六个盘龙转轮;西方是一条通体白色的炮船,两侧船舷密密麻麻有几十个炮口;南方是一条赤色双体大舰,帆如双翼伸展,形如朱雀;北方是一条涂成黑色的圆形平底船,船顶厚覆着厚厚的龟甲铁板。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是大明水师最负盛名的四灵战舰。任何一条船出现在海面上,都足以镇抚一海、攻灭一国。今日它们却谦恭地拱卫在东、南、西、北四方正位,如同四名忠诚的臣子。随着官员念诵圣旨的声音传播而来,这四条巨舰微微颤动,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水纹波动,很快把整支舰队都笼罩其中,不让风暴进入半步。风暴似乎被这种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它咆哮着,翻腾着,释放出无以伦比的力量,催动起大浪向这支舰队汹涌砸来。海平面时而陷成深堑,时而聚为山岳,伴随着雷声豪雨,宛若天倾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