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白衣少年微笑着看前来传递消息的师兄离开，隐没在阴影处，唇角不再是上扬的状态，罕见地褪去了伪装。浅棕色的眼眸看着桌上的茶杯，里面的液体倒映出少年俊美的脸庞，开始摇晃，四分五裂，伴随着开裂的桌角一起砸在了地面。

苏驭莫测地看着这一幕，心思微动，只见这已经碎裂的茶杯和桌子，顷刻间又飞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完好无损。

他摊开了右手，又握成拳头。他的手就跟人一样，外在完美，修长而关节分明。

——只是这也无法让他握住自己想要的人。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尊带走他想要的人，听着海皇对竹马提亲——真是大名鼎鼎啊，随便拖出来一个都盛名不负。

苏驭开始渴望力量。他的天赋不比玄华亦或是迦殊差，缺少的只是时间。若是给他同样悠久的年岁，站在同一起跑线，是不是也能像这样大方地朝他示爱？

从小按耐的黑暗念头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

没有了好友在一旁，这一次，他没有抵抗，任由它将自己淹没。

——这才是对的，修真界本就以力量为尊啊。

苏驭万分温柔地想。他唇畔带笑，以指为剑，在墙壁上划上了一个血淋淋的符号。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赫然染上了血红。

…………

一个月后，修整过的人族再度去往海族。

苏驭一袭白衣不染尘埃，位于队伍首段，风华绝代。无论是门派长老还是周围的弟子，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他素来善于经营人心，刚进天隐派短短半年不到，已经隐隐有门派领袖的气质。无论是新入门的弟子，还是那些年长些的，无一例外都认为他十分可靠。

凤钦落在队伍末端，一心想着林知之，完全没有注意到苏驭。他也压根不知道苏驭这号人物，一脸郁卒地在飞行宫殿上支着小下巴看天：

哦白天了，又是一晚上没见过林知之，想他。

苏驭是知道小凤凰的。他曾经在剑宗门口看到过竹马与他一同浪漫地烤鸡，这场景促使他一时冲动朝林知之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但他也并不认为凤钦真的有威胁性。比起海皇，玄华这两人，小凤凰的年纪看上去太无害了。以苏驭对林知之的了解，冷静下来看，凤钦至多只是个弟弟。

不足为惧。同他一样，因为出生的晚，一开始就站在了劣势。

——虽然一样是那么碍眼。

苏驭坐在飞行宫殿前，很好地敛去了气息，是以没有一人发现他的异样。这一行人相安无事地又回到了海族。

当小凤凰一蹦一跳，苏驭跟在后面找到林知之的时候，海皇正从后圈着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两人态度亲密。黑发少年平日里的冷淡瞧上去半分没有，更像是在笑。

玄衣束发的小面团子当时就嗷的一声怒了，扑上去抱大腿，用小手挥开金发男人，抬头对林知之道：“你不要我了吗？”

苏驭温和但冰冷地看了凤钦一眼，又仔细地将海皇的样貌扫了个遍，很好地隐藏起了眸中的阴郁，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林知之的肩膀。

“…………”林知之被他两这样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迦殊，又瞥见了许久不见的基友，突然一阵额角抽痛。

这几个人，好像都很麻烦的样子

迷之修罗场

长老，救我！！

当海族与人类宣布结盟的事宜搞定后，按照原计划，人族使者本是应当就此回归的。但海皇陛下明显不愿意就此放走林知之，万分大气地提出了一个新建议：既然两族已然成为盟友，不久之后还要共赴战场抵御魔族，那么海族决定开启南海漩涡，给两族的后起之秀一些助力，好让他们更有底气去应对战争。

——以上自然只是官话。他的真实目的是想留下自己认定的未来皇妃，好培养感情。不过用这样的大手笔去追道侣，也称得上是财大气粗。

海族以精神控制闻名，海妖一族更是其中翘楚，能通过歌声迷惑敌人。南海漩涡便是锻炼神识的温床，通过神识罡风锤炼精神力。开启一次需要耗费巨大的代价，往年也只供海族的皇室和极少数天才进入。

这一次海皇的意思，竟是要带上人族。

大长老浑浊的老眼闪了闪，推脱要考虑一段时间，转头便去问了林知之——门派对于林知之非常重视。临行前，天录真人特地交代过道尊大人的身份，并且要求大长老无论如何要保护好他。

在听了大致的经过后，林家小少爷特别无所谓地表示自己并没有所谓，一切听从师门的安排。

大长老沉吟片刻，同其余门派商量了一会，也没有真的占海族便宜。他们提出由人族负担大部分开启的费用，供弟子们进入。

海皇欣然答允，在第二天便召集皇室，以血为媒，将符合条件的弟子们带入南海。

南海漩涡位于南海底部，犹如龙宫，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海底矿脉。在海族开采这座星晶矿脉时，意外中发现这些罡风漩涡有锤炼神识的功效，每次开启都需要大量星晶和灵石。

在今日，漩涡迎来了又一批年轻弟子。

迦殊身着一袭红白相间的皇袍，剪裁良好，腰间别了缚龙流苏，宽肩窄腰，腾在海面上，与身后的太阳耀眼得不分伯仲。

海面顺着海皇的意，从中间缓缓分开，露出一条被灵气包裹的小道，由弟子们走进去，他也跟随在后。

有着上古契约的束缚，人族并不担心海族毁约。他们留下了几名长老看守弟子，多数人带着同海族交换的货物，迈向了回程的步伐。

当头顶的海面合上之后，阳光被阻拦在了外部，林知之视线所及处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有一个人牵起了他的手，走在少年的前方。

林知之压根不用猜，会这么做的只有迦殊。他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快步超越了前方的男人，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不需要。

海皇陛下无奈地跟在少年的身后。

没过多久，黑暗中出现了点点星光。

那是星晶矿脉的光芒，如繁星闪烁，照亮了四周的怪石嶙峋，深海寂寥。光是要在此待上半个月之久，已经足以考验精神毅力。

再往前走，有一股巨大的漩涡，搅得水流翻滚，位于星晶矿脉中央。

这股无形的漩涡不会对造成伤害，只会在无尽捶打中锻炼神识。早已知晓的海族弟子从容地寻了漩涡外侧盘膝而坐。

林知之站在外围端着看了半天，迦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你放心地去吧，我会护着你的。”

男人的金发在星晶的荧光下闪闪发亮，配上有些讨好的神色，让他看上去有些像一只大狮子在讨好主人，完全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海皇霸气。

黑发少年看了看他：“你不必这么做的。”

“我没做什么啊……”

林知之转过头，心里明白迦殊的装傻，也无能为力。少年的眼眸映着星光，独自走向了面前的漩涡，他选择了较为里面的位置，罡风强烈。

迦殊站在漩涡外控场，神识笼罩了整片区域，一个不落，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林知之身上。

少年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嘴唇红润，在这昏暗的海底世界自成一个光源。他就像是黑暗中滋生的那一点亮，吸引所有海底生物自投罗网。

海皇看着他，不放过少年的任何一点动静。

罡风锤炼神识是很痛苦的，作用在神经上的疼痛。

林知之坐下不久，便身形颤抖，面露痛苦之色，精致的眉毛微微皱起。少年露出这般神色，叫人不自禁有两个冲动，一是抱在怀里好好安抚，另一种则是让他更加痛苦，绽放出别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