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看。”听完这话,王大花边说边起身走了出去。
柳家明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你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来头么?”
青莲又点头“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俄国人的一个什么部队,有三四十人。他们每个人,我几乎都见过”说到这里,青莲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是又想起了不堪的记忆。胡婉秋赶紧搂住她轻声安慰,青莲倔强的挣脱了胡婉秋的胳膊,轻声说道“二小姐放心吧,我能行,我一定要帮你们找到那帮人,给三太太报仇。”
柳家明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目光,接着问道“这个消息可靠吗?”
青莲点头“可靠。给我们送饭的孩子是丁香湖土生土长的,他对我们很好。他还说这个宅子是警察局白局长的,白局长在跟俄国人私下串通。”
“那个孩子叫什么?他还在吗?”毛刚急急的插了句话
青莲看了一眼毛刚,眼睛上浮现一层轻雾,轻轻摇头“他死了,许多天前就死了。他偷偷给一个被打伤的人送药被发现了,让一个俄国人一刀捅死了。”
柳家明叹了口气“青莲姑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和你关在一起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头么?”
青莲微微点头“我叫不上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里面有大学教授,有算命先生,据说一个老头还是前朝的秀才。我不知道俄国人抓他们来干什么,但每天都会提人出去用刑,好像是问什么东西,答不出来就打。一开始吃的喝的还行,人都能盯住。后来送饭的孩子死了之后,就常常有上顿没下顿,人吃不上饭就顶不住了,开始有人被活活打死了。”
青莲端起鱼汤抿了一口,接着说道“那个地牢里最多的时候关过二十多个人,两三个人挤在一起。女人也有三四个,后来有人饿死,有人被打死,有人被拖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最后剩下的就是那几个人了。然后就在昨晚,突然冲进来一个俄国人,什么话都不说,拿着枪就打,把剩下的人都打死了。我~~我是身子小,又蜷在墙角里,旁边牢房里的那个大叔还帮我挡下了几枪,我才~我才活了下来~~”说到这里,青莲再次双手捂脸,失声痛哭。
柳家明长叹一声,嘱咐胡婉秋扶青莲回去休息,自己则抬眼看向毛刚和拐子刘问道“根据青莲姑娘所说,想来事情应该是这样:俄国人找寻古戒未果,所以才设计去陷害沈老夫子,本来以为白喜良能顺利的把老夫子绑来,没想到沈二公子成了个变数,乱战之中父子俩人都被打死。那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两人都神情凝重,过了好一会,毛刚缓声说道“之前家明弄的那个假情报歪打正着的成了真情报,这群俄国人就慌了,顾不上戒指一事,先去找了田中由纪夫的麻烦。结果反倒在浑河上被田中由纪夫消灭了大半,现在估计剩下的没几个了,可是人越少反而找起来越不容易。不过刚才如青莲姑娘所说,他们似乎在找古戒方面并没什么进展,所以我们不如掉头回去,盯住田中由纪夫那批人,俄国人想要抢古戒,那必然也会盯紧他们,我们索性就来个守株待兔!”
拐子刘点头“毛处长说的有道理,德国教导队现在就跟个黑夜里的大灯笼一样,数着他们那边亮,那我们也去沾个光。干掉俄国人的同时没准能有点意外收获。”
柳家明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都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被人牵着走了这么久了,这次也过过渔翁的瘾!”
这时,王大花走了回来,脸色凝重“我说几位,一起出去看看吧,那花坛里可是不简单。”
依据地牢的走向和青莲所说的位置,那花坛正是二进配院书房门前的那一大片。王大花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把锄头,把那花花绿绿了刨了稀烂,露出了底下的累累尸骨。
由于日子已经不短,很多尸体都已经化为白骨无法辨认了。几人简单一商量,王大花去把木柴都弄了出来,满满当当的铺在了二进的院子里。柳家明则把原本盖柴火的雨布找来当作担架,跟毛刚一起把尸骨运到此处。拐子刘则将一把把枯骨摆成人形,规规整整的摆在木柴之上。
四个人忙活了整整一白天,几乎没有人说一句话。等天色擦黑的时候,院里已经被搭起了一个长宽各有一丈,高达三层的焚尸台。他们竟在书房门前的花坛之中挖出了二十余具尸骨!
王大花从厨房里找来了几大桶油,密密实实的浇在木柴之上,然后把一根裹着油布的木柴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青莲“青莲姑娘,你来吧。”
青莲默默点头,请拐子刘帮忙点燃火把,然后猛地把火把扔到了柴堆之上。橘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借着深秋的寒风烧的无比热烈。柴堆中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那死者不甘的嘶吼。
青莲默默的跪在地上,向着柴堆磕了三个头,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已经见了血迹,她也不起来,就那样泪眼朦胧的看着那巨大的越烧越烈的柴堆。
柳家明几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升腾的火焰良久无语。
青莲猛的站起身,回头向王大花伸出了手“把你的匕首给我用一下。”
“嗯?你要干啥?”王大花一愣,但还是抽出匕首递给了她。
青莲一手拉住头发,一手挥刀把一头长发削断,随手把削下来的头发扔进了烈火之中,这才转头说道“现在,该去报仇了!”
柳家明几人预备好手电火把,又把枪攥在手里,这才小心翼翼的依次下到洞里。十几级台阶之后,有一扇小门,进了小门,才是正经进了这地洞。
比起地面上而言,这地方更加凌乱无序。进门是个不小的厅,中间一张大方桌上有些凌乱的文件,虽然看上去也没什么意义,但纸上尽是些俄文,对于柳家明他们来说,这就足够做实白喜良局长私底下和俄国人有关系的证据了。
胡婉秋从地上和墙上捡起一些碎片,在毛刚的帮助下一点点的拼凑着,希望能找出一些线索,柳家明则和拐子刘王大花一起继续往里面搜寻。厅的尽头又是一个小门,推开这扇小门,一股掺杂着血腥味的凉风迎面扑来,柳家明一步迈入,突然意识到拐子刘说的可能遗漏下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是个刑房。墙壁上挂满大小不一的利刃,墙角放着老虎凳,屋子中间略偏一点是一张血迹斑斑的铁椅子,椅子腿上和扶手上还有用来绑人手脚的皮圈。另一侧墙边是几根铁链,一看就是绑人所用。在屋子的一个角落,还扔着一台手摇发电机,不用想都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白喜良没有田中由纪夫那种学识,俄国人也没有日本人那么敢大摇大摆的在奉天街上招摇过市,更没有德国人那样可以藏身的军营,那么他们必然就要通过抓人来获取情报。既然要抓人,就意味要审问甚至拷打,也就理所应当的需要这么一个刑房。
他们跑可以带走武器装备,可以销毁文件资料,可抓来的人他们带不走,那么这就是证据和线索。
可唯一让人担心的是,他们抓来的人,此刻还活着么?
柳家明心怀忐忑的推开了刑房中最内侧的小门,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更加心寒。除了中间一条宽不足丈许的小路,两侧都是被铁栏杆焊死的牢房。牢房不大,勉强能躺开两个人,可这地方为了保密和隔音的原因,环境极差,尿味、血腥味等等各种杂味混合在一起,熏的人几乎睁不开眼。为了可能的幸存者,柳家明屏住呼吸继续往里走。
他沿着铁笼子一间间的看过去,几乎每间里都有人,不过此刻没有一个活着的。柳家明打开一个铁笼钻了进去,那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足有七八个弹孔,但摸起来还是温热的,说明死去的时间并不长。再看铁条上那一道道被子弹擦出来的白色划痕,几乎能想得到那群人出逃之时的仓皇,他们没时间处理这些人,所以隔着铁栏杆就开始疯狂的开枪扫射。
平日里没什么正形的王大花此时也不吭声了,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柳家明把那具尸体反过来。脏兮兮的挂着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的脸上已经让人无法分辨出他是谁,或者曾经是谁,柳家明能感觉到这尸体的皮肤松松垮垮,这原本应该是胖子,是被生生饿成这么瘦的。
拐子刘蹲在他身边跟着一起检查了一会,摇了摇头“能被饿成这样,再看这手脚上的茧子,这人从这里至少被关了半年了。”
柳家明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从牢房深处传来一声轻哼。
三人对视一眼,柳家明一手持枪一手举火把举中,拐子刘拿着烟袋锅,王大花手握匕首分列左右,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小心翼翼的往最深处慢慢走去。
当柳家明的火把光亮照进最尽头一个牢房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发出声音的源头,那是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柳家明和王大花把那女人架到最外面那个厅里,找了椅子让她斜靠着做下。毛刚从角落里找到一个水桶,舀出一盆水。胡婉秋把自己的手绢打湿,轻轻的替那女人把脸上的污垢擦净,直到这时,柳家明和毛刚才把这女人认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很久的沈老夫子三太太的随身丫鬟,青莲。
青莲此时还有些惊恐,眼光根本不敢和众人对视,如果没有胡婉秋在场,估计她能找个角落躲起来,这分明就像是一只被受虐待的小兽。
这时拐子刘和王大花再次回来,他俩已经把地牢探了一遍,里面除了青莲之外再没有活人了,死者一共十一人,都是衣不蔽体,无法分辨出身份。几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带青莲上去再说,不能总呆在这个地牢里。
几人回到地面,青莲看见阳光之后,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太阳看,眼睛不断的流泪也没阻止她。柳家明想过去拉她,胡婉秋从旁边拦住了他“让她看一会吧,她怕是很久都没看过太阳了。”
柳家明叹了口气,摇头走开了。
胡婉秋把青莲带到了三进院子里的一个厢房,里面有些衣服应该可以给她换上。柳家明几人则去了配院的厨房,那里为了做样子的木柴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柳家明往厢房送了两趟热水,王大花去湖里摸了两条鱼,毛刚去后山打了几只兔子,拐子刘则在厨房的架子下面找出来两瓶酒,几个人硬生生在这地方凑齐了一顿饭。
等炖好的鱼和烤好的兔子端上桌的时候,胡婉秋也已经帮青莲收拾停当了,虽然衣服不怎么合身,但脸干净了,头发也梳顺了,虽然还有些多多少少的怕人,但至少已经不再躲着他们几个了。
几个人都没问她什么,柳家明主动给青莲到上一杯酒,让她喝点酒暖暖身子,压压惊。王大花也直接撕了一根兔子腿给青莲,让她先吃饱,吃饱再说别的。
青莲小心翼翼的撕着兔腿肉,慢慢的吃着,一边吃一边悄悄的扫视着几个男人,好像生怕自己的兔腿会被抢走。胡婉秋贴心的给她盛了一碗鱼汤放在眼前“慢慢吃,没人抢你的。不想喝酒的话,就喝碗汤暖暖身子。”一边说着,一边撇了柳家明一眼。
柳家明马上会意,出声招呼毛刚三人喝酒吃饭,谁都不再刻意去看青莲,这时候不去关注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青莲像是极其相信胡婉秋,吞下嘴里的一大口兔肉,端起鱼汤又是咕咚咚的一气喝。一根兔腿下肚,一大碗鱼汤喝光,青莲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晕,在柳家明几人嘻嘻哈哈的逗趣之中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