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万恶之源(上)

掌前尘 月龙暮雪 7292 字 2024-04-23

庄嵘随意看他一眼,“挺不错的,你也可以给自己招揽生意了。”

景泱轻哼一声,收起手机,“我这是在给你找生意好吗?”

“我看是她对你比较有兴趣,她一点问题都没有,没什么生意可做的。”

景泱搔搔头,“那也可以通过她介绍她有问题的朋友过来嘛?”

“那个闫女士倒是可以引出一串有问题的朋友,舒乡这辈子很难认识到有严重问题的朋友的,因为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果不其然,才安静一两天,庄嵘的手机就一直收到闫米的各种问题,一般都是发来照片让他看看她这些朋友有什么问题,而景泱那边,纯粹就是和舒乡聊聊天,轻松愉快。

庄嵘见不得景泱那么开心快乐,就把他拉过来,给闫米发来的照片他看,“大猫来,你看看这人能看出来什么吗?”

景泱瞅了他手机屏幕上的男人一眼,撇撇嘴,“头上有个干涸的爪子,不像阴灵。”

“应该是饿鬼道的,跟这人的因果可能还需要见到真人才能看出来。”

景泱觑着他,“你怎么认识闫米之后每天那么忙,跟相亲似的。”

“你不也忙着聊天,跟联谊似的。”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看手机?我又无聊,难道我要对着墙联谊啊?”

庄嵘笑出了声,“客户有问题,当然还是得解决。”

“她有问题的朋友真多。”

“前世作孽太多,是这样的了。”

“还好我前世还算比较正常。”

庄嵘点开了电视,调出了关于地藏王菩萨的佛教电视出来看,侧过脸见景泱还在低头聊微信,“你回房聊吧,我看会电视就睡觉了。”

景泱放下手机,“我陪你看。”

两个人安安静静看电视,看到释地藏才从新罗漂洋过海来到大唐,就想要前往五台山朝拜文殊师利,一位云游僧冷冷地对他说,菩萨若有固定的住所还是菩萨吗?释地藏恍然大悟。

庄嵘肩上突然一沉,知道景泱睡着了,无奈地把他的头给移回去,没过几秒又枕了上来,庄嵘斜眼瞄了瞄,就随他这么靠着了,景泱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原来在庄嵘把他的头挪开的时候已经醒了。

电视播完了,景泱真的睡着了,庄嵘也有点睡意,懒得叫醒景泱,就放下遥控器靠着沙发眯了一会。

景泱终于被自己的脖子给酸醒了,他侧过脸去看正在熟睡的庄嵘,头微微扬起,颈部线条完美,似乎在前世,妺喜也曾如此安静贪恋地观看着他的容颜。

不由地用手支着颞颥,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观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般,景泱知道对于妺喜而言是必须要恨桀的,可是他们朝夕相处了二十八年,每每危难之际,庄嵘的生死相护,他们今生的生死与共早已经抵消了前世的仇恨。

可是,桀亏欠妺喜的情,庄嵘用今生的生死相护是无法弥补景泱心灵上的空缺的。

庄嵘转醒,看到身侧的景泱正定定看着自己,双双一怔,景泱心下尴尬地站起身,故作从容地走向神坛上烧了个老檀香。

庄嵘思忖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景泱,我刚刚做了个梦。”

景泱回过头看他,“什么梦?”

“我梦到你以后事业有成,结婚生子。”

景泱心中猛然一沉,一阵檀香轻轻流淌鼻尖,缓缓流过眼前,了若无痕,“那这个梦里,有你自己吗?”

庄嵘知道他的意思,若无其事地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未来。”

“你说……这是我的未来……?”景泱脸色颓然地望着他。

庄嵘勉强地点了点头,“你在未来忘记了很多前尘往事,有妻儿,再也不用过着受前世折磨的痛苦日子,也不用苦苦修行,你的未来只有幸福和快乐。”

景泱忽然眼目生酸,他知道庄嵘从不骗他,因此感到心中一阵揪心之痛,他转动着喉结,艰难地问,“我忘记了很多前尘往事,难道我会把你忘了吗?”

庄嵘稍稍低眸没再看他,只是语气变得低沉,似有郁结缠绕,“如果你以后过得好,又何必记得我呢?记得前尘往事,只会徒增烦恼,做一个普通人,可以一世无忧。”

他的声音纯粹净净波澜不惊,檀香的烟气再次萦绕到景泱的眼前,洇开了淡淡的愁云薄雾,仿佛轻轻覆在了庄嵘的面上,使他二人间恍似隔山隔水都无法隔断心中已然清明的情思。

景泱静静走到他面前,涩然一笑,见庄嵘闻声抬眸,景泱神色坚定,“我是不会忘记你的,除非你再伤我一次。”

字字清晰地打在庄嵘的心上,耳边却传来了来自妺喜前世凄绝的声音。

“下辈子,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景泱意犹未尽地看着他,“其实,我刚刚也梦到了你的未来,可是,你的未来有我。”

一瞬间,庄嵘忽然觉得透骨的冷,旋即攥紧了衣服下摆,他无声地凝视着景泱,他知道,此刻的景泱不仅带着妺喜的悲喜爱恨,还夹杂着这辈子的情感纠葛,他知道,景泱对他,注定不只是兄弟之情和朋友之义。

无相寺,坐落在距离庄嵘家不过二十公里的步行街中,是规模庞大、外观融中西工法的寺院,寺顶高耸壮观,寺内金碧辉煌。

礼佛殿内有僧人和善信一同念诵经文,伴随着大磬和木鱼的敲打,气氛相当庄严圣洁。

寺院里地下一楼的报恩堂存放着往生骨灰,庄嵘父母的骨灰和景泱母亲的骨灰刚好存放在一条走道的两旁,他们把一小束花贴在玻璃柜面前,静默地看着里头亲人的照片,虔心地闭上眼睛,似乎在和他们沟通。

大概也有二十五年了,庄嵘带着景泱去祭拜他的母亲,景泱小时候曾经问过他父亲在哪里,庄嵘都回答在很远的地方,也从未去找过,因为庄嵘知道,太上老君把景泱带到他身边必定有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也有共同面对的磨难,所以庄嵘没有太执着地为景泱寻找亲人,只觉得世间万物一切随缘就好。

结束了短暂的祭拜,他们转过身相视苦涩地一笑。

正当他们要走向彼此的时候,一位禅师带领一个女人静静走了过来,或许是磁场影响,景泱不由看向那女人,只见她衣着普通,垂头默默跟着禅师走,在经过他们之时稍稍抬眸瞥了瞥景泱,景泱见那女人思维有点凌乱,眼神飘忽,意念不集中,应该是因为她身边跟着的阴灵实在太多,从而影响到她的心性,甚至连寺院这么神圣清净的地方都能干扰磁场让景泱心下不禁一颤,待那女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后,景泱才把目光重新落在庄嵘身上,一缕疑惑浮上脸颊。

景泱快步走到庄嵘身边,“刚刚那女人太猛了,我头皮发麻。”

他们并肩慢慢走出报恩堂,庄嵘才回答,“她身后全是冤亲债主,前世作孽太多,能活到现在算不错了,应该三十好几了吧。”

景泱突然笑得慧黠,“你暴君那个前世荒淫无度又暴虐无道,后来你转世做了薛仁贵又杀人如麻,你不也能活到现在?”

庄嵘睃他一眼,“你现在看到得东西多了,就开始八卦我的前世了是吧?你怎么不说我在前世也有修行过呢?为什么会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因为坏人比好人更容易悟道成佛。”

“你道理多,我说不过你。”景泱搭着他的肩,“走吧,去吃饭!”

就在他们走出无相寺的同时,一个中年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似是受到什么牵引,景泱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那男人的背影,庄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感受到什么。

那男人走入报恩堂,憔悴的面容看到亡妻的骨灰和照片,落下了深沉的眼泪,只是当他看到玻璃柜面上粘着一小束花,他脸上骤然惊喜万分,马上就跑去找报恩堂的负责人询问骨灰登记的人,当他看到登记名录上的联系人是“庄洛”时,又陷入了一阵沉思。

两人去了一家情调不错的餐厅吃泰国菜,才吃下一口炒饭,景泱忽然胃部略微一阵翻搅,脸色一变,马上把炒饭推到庄嵘面前,庄嵘见他脸色怪异,连忙放下筷子关切地盯着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恶心好想吐……”

“你孕吐了吧?”

景泱瞪他一眼,“你才孕吐!”

庄嵘默默地把他的炒饭挪近自己一点,“你这是开智了,想起很多前世修行的事情,这炒饭我帮你吃,你去叫个清淡点的。”

景泱又跑去点了个白粥和青菜,回来见庄嵘吃得尽兴,喝下一口冰咖啡,又叹了口气,“我现在连吃肉都觉得恶心了,接下来是要断绝七情六欲吗?”

庄嵘笑得随意,“只可惜你还是个人,你还是会和一般人一样无法断绝情欲。”

景泱神情微有恍惚,“情欲,你是说我还是会和一般人一样结婚生子?你从我面相看得出来是吗?”

庄嵘静静抬眼看他,觉得他眼里有些惆怅和犹豫,“怎么了?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景泱定定看着他,“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还睡你的,我和谁结婚生子?你吗?”

庄嵘手中筷子一顿,“我生不了孩子。”

“唉……”高声叹气,景泱背靠在椅子上,懒懒地双手抱胸,“咱俩大老爷们要不真凑合过算了,别想着结婚了,现在不婚族太多,女人都不愿意结婚生小孩,咱们又不是没手,可以自己动。”

“你老提这个,你是不是对我余情未了?”庄嵘无奈地盯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些别的意图,只是景泱眼里却十分平静并没什么波澜。

景泱轻哼了一声,“我说咱俩凑合又没说要干嘛,你倒是想到自己内心深处去了。”

心中有些荒凉,庄嵘故作淡定,“凑合,没说不可以,我暂时还没想到那么远,也没遇到什么适合的对象是可以谈婚论嫁的,更何况,也没这个时间去想。”

白粥和青菜上了,景泱却眼色幽深地看着低头吃饭的庄嵘,踌躇片刻,才开口唤了声“老庄”。

“嗯?”庄嵘也没抬头。

“这辈子,我们相遇,是要让我们继续前世未完的爱情吧?”

心重重地一沉,庄嵘完全停滞了吃饭的动作,含在嘴里的饭不知道要咀嚼还是直接吞下去,他知道现在景泱肯定紧紧盯着自己,静默片刻,庄嵘才慢慢把嘴里的饭吃下去,他抬眸,也不回避景泱直视的眼神,反而静静地回视他,果然这次在他眼里分明看出了平静以外、别有深意的情愫。

景泱忽然笑出了声,只是他笑得悲酸苍凉,像极了前世的妺喜在最后与桀会面时的情景,“老庄,你不用拿同性恋阴阳不平衡的理论来说我,我是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说过,做不成相爱的夫妻,可以做相爱的兄弟,可是,我就从未把你当过兄弟。”

庄嵘心中滞然,怔忡地凝视他,担心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让他无法接下去。

只闻景泱语气依旧凄然悲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你对我而言,亦师亦友,是兄弟也是亲人,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劫难,生死与共,在寻常人眼里,我们早已密不可分,我甚至认为,太上老君把我送到你身边,让你我一同经历苦难,师父让我想起了完整的前世,就是来与你再续前缘的。”

庄嵘没有任何回答,只深重地、静默地看着他,景泱轻轻一笑,犹如妺喜那纯真无邪,又带着轻微怨念的笑,似白霜、似雪花,落在庄嵘眼里心里,绽放出一生哀艳、一世凄绝。

景泱也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闹僵,自嘲地笑笑,“好了,我说完了,你当我发神经就好,我可以吃东西了。”

庄嵘内心虽有情愫,可是他很容易就克制了,见景泱已经埋头吃东西,心中也似乎平静了些,才缓缓地接他的话,“景泱,很多时候,感情的事情很难说,你是无色丨界天里无男女相的神兽转世成人,对爱情还是会很懵懂的,所以你会觉得自己男女不忌,不过这样也好,你心里有众生,心中有大爱,就无法断情、断交。”

虽然有些答非所问,至少景泱心里松了口气,庄嵘没有听出来自己的弦外之音,其实庄嵘听出来了,只是他一直很努力摒弃体内的躁动,也抑制了神色上暗涌的情愫,才得以恢复清明的心境来面对景泱暗示性的真情。

忽然手机震动,庄嵘看了看信息,有生意了。

有个叫闫米的女人请他去她的公司看风水,顺便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阴灵在公司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