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步走过他们面前,一句话也未说,便径直向珍嫔寝宫中去了。王商走在皇帝身后,路过戴恩如三人时,不禁蹙着眉斥责道,“你们想什么呢?万岁爷人都到了还傻站着!你们不知道万岁爷头一日就来景仁宫是多大的殊荣啊?”
戴恩如此时噙着满眼的泪水抬起头来,一把猛地抓住王商的手腕便哭求道,“谙达救救奴才们啊!”
王商不解其中意地怔了怔,他转头见皇上已走得远了,才扶起了戴恩如问道,“怎么了?”
戴恩如和念春三人哭诉着将事情原委同王商说了,他们知道王商是皇上身边知心的下人,便乞求王商能为自己挡挡皇上的盛怒。王商为难地劝住了戴恩如和知夏姐妹的哭声,转头见珍嫔寝宫中已亮起了等,却仍没有动静,便点了点头,道,“我试试吧。”
王商领着戴恩如和万禄极为小心地走进了珍嫔寝宫的外间,见皇上此时正坐在里间,手搭在身边一张茶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敲打打,眼神四处流转,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万禄,朕的旨意你传到了么?”皇帝冷冷开口问道,连眼帘都未曾抬过,万禄已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奴才纵然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耽搁了万岁爷的旨意啊!……”皇帝听了万禄的话,含着笑连连点头,忽狠狠地拍响了手边的茶案,怒吼道,“那朕问你,景仁宫人呢?!”
“万岁爷开恩啊!”戴恩如闻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向前挪了两步才重重磕头道,“珍主子今日偏想出去转转,奴才们也不敢拦着啊!……这会儿想是在园子里呢!”
皇帝听至此处忽对珍嫔格外留意起来,他没想到一个后宫女子竟有着如此贪玩的性子,还会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一点也不在乎皇帝到底翻了谁的牌子。
王商此时也替万禄和戴恩如求情道,“万岁爷息怒,奴才这就领人请珍主子回来,万岁爷千万别动怒伤了身子……”
众人本以为皇帝会因需要等待一后宫嫔妃而极为愤怒,谁知此时皇帝竟命人去冲了杯茶来,细细品茶道,“不用领人去了,朕想看看,她能玩到什么时候。”
此时戴恩如和万禄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将一颗心全放下,只乞求珍嫔能快点回来,他们几人也不敢起来,便在殿外一直跪着,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听景仁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戴恩如悄悄转头去看,见是珍嫔回来了,心里谢天谢地大喜,又向皇帝磕头道,“回万岁爷,珍主子回来了!”
此时皇帝才抬了抬了眼,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的茶案上,对跪在殿外及殿内的几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戴恩如等人一路退了出去,珍嫔才顺着回廊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溜进殿来,她以为没人发现自己夜里出去了,正在心里暗喜,忽见有人坐在自己的寝宫里,不禁大惊失色,惊得向后跳了一步道,“你!你是…什么人啊!”
载湉仍坐在茶案旁,今日才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珍嫔的容貌,殿内灯火昏黄,只有当月亮的光照进寝宫里时,他才能看清楚珍嫔白皙脸蛋上生着一双明亮而动人的大眼睛,卷翘的睫毛下,双眸似是蕴着晶莹剔透的光。
他们二人四目相接时,载湉竟感觉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珍嫔望进载湉一双看似冷漠却内在温暖的眼睛,目光被他嘴边挂着的一丝笑意吸引。
她微蹙着的双眉渐渐舒展开来,她小心翼翼地向里间走了两步,摘去了头顶上带着的斗篷上的帽子,想到更近的地方去看清眼前的人。
“你刚才去哪儿了?”载湉见珍嫔躲在内间的门外不敢进来,便率先开口问道。珍嫔将头从门后探出来,犹豫了片刻才走进寝宫来,借着桌案上摇曳的烛光才看清了载湉的面貌,一时不禁笑道,“我方才睡不着!就上园子里看梅花和月亮去了。”
载湉没有回应她,只感觉这样的语气和情景竟格外像另一个人,他想起载潋住到养心殿的第一天,她睡不着便跑出来躲在殿门外偷偷看自己批折子的样子。
载湉端起桌上的茶盏来又细细抿了一口,而后漫不经心笑了一句道,“怎么跟潋儿似的。”
“皇上说谁?!”珍嫔不禁问了一句,却叫载湉好奇地抬起头望着她反问道,“你知道朕是皇上?”
珍嫔此时颇含了丝羞意,她垂下头去只用眼神望了望载湉的眼眸,而后颔首笑道,“奴才刚才躲在殿门外看时就猜到了。”
载湉只感觉心下一震,恍惚间又想起一些曾经的回忆来,只是他很快赶走了自己的奇怪想法,拍了拍身边的圆凳道,“坐吧。”珍嫔福了福身,乖巧回道,“奴才谢皇上。”便轻快地跑到载湉身边落了座。
珍嫔隔着桌上一盏昏黄摇曳的烛灯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皇帝,心下更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猛然想起当日载潋在衣行和自己抢衣服时,载潋身边曾有个她从未见过的哥哥。
后来她还担心过,那个之前没见过的“哥哥”会不会就是当今的皇上?她当时还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她认定了皇上不会陪着载潋一个小孩儿四处玩的。
“皇上刚才是说载潋吗?”珍嫔径直开口问道,问得载湉有一丝发怔,他缓了许久才转头对珍嫔道,“是,你认得潋儿?”
珍嫔颇有些生气地撇了撇嘴,而后无奈笑道,“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就是她在衣行和奴才抢了两次衣裳!她哥哥还和奴才哥哥打了起来!”
珍嫔以为皇上不会愿意听这些琐事,说至此处便不再说下去,谁知皇帝竟向她身侧凑了凑,继续问道,“后来呢?”
珍嫔见皇帝有兴趣,也饶有兴致地讲了下去,道,“后来!她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的哥哥都流鼻血了,还不停手!她那个最小的哥哥也跟着动手,把她那个最大的哥哥都吓傻了。”
“最大的哥哥……”载湉忽苦笑了一声,他听到此处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低下头去目光中也尽是感伤,本是件听来好玩的乐子,此时却触动了载湉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她最大的哥哥是谁啊……”
“是醇王府的载沣啊…”珍嫔未经思考便开口说道,她见皇帝神情黯淡了许多,不禁问道,“皇上怎么了?是不是奴才说错话了?”
“无妨,不是你的错。”载湉不想同珍嫔深讲自己的心事,却不料珍嫔此时已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之处,便开口笑道,“皇上是不是想到自己了?”
载湉抬头瞧了坐在对面的珍嫔一眼,忽伸出手去刮了刮珍嫔的鼻尖,他没想到珍嫔的性子这么讨喜,机灵又不惹人反感,爱说还爱笑,也没那么多忌讳,便笑道,“你这鬼机灵的丫头。”
珍嫔耸了耸肩同载湉继续笑,“皇上从今后就是奴才的夫君,夫君想什么,奴才当然都知道!”
载湉心里竟像被一股不知名的暖流席卷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竟能猜透自己最柔软的心事,她笑起来的时候竟令冬天里的风都暖了。
“既然都说是夫君了……”载湉含了一抹笑意,起身走到了珍嫔的面前,拉起她一只手来,低声笑道,“那还一口一个奴才的叫自己?”
珍嫔用力握紧了载湉的手,仰起头去望着自己的夫君,而后笑道,“奴才刚进宫,还不习惯呢……”载湉听她如此说,便问道,“刚进宫是不是有点想家了?”
珍嫔缓缓道,“奴才的姐妹们不多,从小都是和哥哥们一起玩到大的,这会儿倒是挺想哥哥们的……”珍嫔提到自己哥哥时目光忽柔软了下来,载湉更用力地握紧了珍嫔的手,听到她是同哥哥们一起长大的,心中更添了颤动。
“额娘说进了宫以后,就没又兄长们庇护了……”珍嫔说出前半句时语气低沉,蕴含了几分不舍与无奈,而后她抬起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来,直直望入载湉的眼眸,而后笑道,“可是进了宫后,臣妾就有皇上爱护了……”
载湉听了珍嫔的话,不禁望着她微红的脸蛋发笑,他一把将珍嫔环抱起来,走向了内间的床榻那天夜间春意正浓,景仁宫内的大红帐子在风中阵阵飘摇,却仍掩饰不住殿内一片温柔而令人沉醉的融融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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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时,载潋兴致冲冲地命瑛隐替自己收好了相机,又去前院里叫载沣,载潋本想着去载沣卧房里闹他,没想到载沣此时已用过了早膳,早在前院退省斋的暖阁里等她了。
载沣坐在一旁看着载潋狼吞虎咽地用早膳,不禁笑她道,“你吃慢点儿,你洵哥儿不在,没人和你抢!”载潋被载沣逗得直呛,咳了好一会才道,“洵哥儿向来都不和我抢!”
此时载涛才晨起,进到退省斋的院子里便高声问道,“兄长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载潋听见是载涛来了,忙站起身来等他进来,等他向载沣见了礼,而后才继续用早膳。
“今儿带潋儿进趟宫。”载沣随口答着载涛的话,载涛却猛地停住了手里的筷子,他怔在远处愣了半晌,许久没回过神来。
载涛想,醇邸好不容易才将载潋从宫里接回来,自己又花了不少银子给她买相机,以为她总能安安生生在府里待着了,谁想这又要进宫去?!
“兄长!这又是为何?!”载涛良久后才问出一句话来,语气中尽是不解与怒意,载沣知道载涛的想法,却也没办法。因为他向来对载潋有求必应,这次也不知道该如何推脱。
“今儿皇上赏皇后娘娘家里人用恩荣宴,载潋想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载沣想将载涛的话应付过去,谁知载涛却冷笑了一声道,“见皇后是借口,见皇上才是真吧。”
载潋用完了早膳便同载涛告别,她福了福身对载涛道,“哥哥慢用,潋儿先走了。”谁知一向喜欢同载潋打闹的载涛今日格外安静,只低着头用盘子里的早膳,连理也不理载潋。
载潋讪讪地抬头看了看载涛,以为他不理自己是没听见,又笑着道了一句,“哥哥!潋儿先走了!”载涛仍是不理她,载沣见情景尴尬,便拉着载潋往外走,道,“他心情不好,你别惹他了。”
载潋一头雾水地出了府门,追在载沣身后还问他道,“哥哥,载涛怎么了啊?平时话最多,今儿怎么都不理我了啊?”
载沣气自己又不敢对载涛明说,又不忍心对载潋残忍,便忽转头冲载潋吼了句,“还不都是为了你!”便头也不回地先登了车,载潋一阵委屈,却还是跟着载沣上了马车。
兄妹两人坐在马车上一路往宫里去,载潋盯着载沣还生着气不说话,便向他身边挪了挪,笑道,“哥哥啊,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你说,你错哪儿了?”载沣低着头冷冰冰地问载潋,载潋睁大了眼睛使劲想,也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便结结巴巴道,“我错…我错…”载沣见她使劲想事情的样子忍不住发笑,弹了弹她的脑门道,“行了,谅你也想不出来,好好回去坐着吧,进宫后说话注意点。”
那日载潋才进宫,便感觉宫内气氛压抑,跟着前来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她也听了一路的风言风语,什么“帝后关系不甚和睦”、“皇上称病拒绝出席皇后恩荣宴”等等消息像风一样,一股一股灌进耳廓,不想听都不行。
载潋越听越急,她替她的静芬姐姐着急,也为皇上着急,皇上和皇后新婚燕尔,怎么会传出这些消息呢?!载潋忍不住,便叫住了前面带路的太监道,“谙达等等!这都是真的吗?”
那小太监转头对载潋笑,装糊涂道,“格格说什么呀?”载潋蹙了蹙眉,急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那小太监见载潋较起真来了,便摇了摇头道,“都是些宫人们乱传的闲话,格格听了别过心就是了!”
那日载潋先去钟粹宫为皇后请安,到钟粹宫时,皇后身边的宫女红儿正在钟粹宫院落里给几株盆景洒水,她见了载潋过来,忙喜盈盈地上前来迎,“是格格来了!快进来,皇后娘娘念叨您好几日了呢!”
载潋含着笑意随红儿往里走,此时她已不怨静芬从前瞒着自己的事了。诸事已是尘埃落定,她也无回天之力,而就算皇后不是静芬,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红儿替载潋打了暖阁的帘子,笑着请载潋进去,载潋只感觉殿内竟像是春日里一般,融融暖意扑面而来,令周身都瞬间暖和起来。
静芬向来喜欢种植花草,如今更是在钟粹宫暖阁里栽种了许多时令里养的水仙,清香四溢间令人神清气爽,载潋见静芬就坐在西暖阁里抚弄案上的水仙花,便欣喜地跑过去给静芬请安道,“奴才给静…给皇后娘娘请安!”
载潋正为了自己说错了话而窘迫,静芬却亲自过来扶起了载潋道,“潋儿来了,别拘礼了,坐吧。”
载潋笑盈盈地跟着静芬坐了,而后想起进宫后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便问静芬道,“奴才许久不见娘娘了,娘娘一切安好吧?”
静芬此时正爱抚着桌上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听了载潋的问话,忽将手收了回来,神情黯淡道,“潋儿,你我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
皇后说到此处忽委屈地抽泣起来,载潋见静芬如此模样不禁心疼,掏出了自己的手绢递给静芬道,“娘娘别哭,有什么就和奴才讲!”
静芬抽泣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皇上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认定了的事儿,谁也拗不过……他认定了是我和太后一起瞒骗了他,叫他在殿选那日为难了,所以到今天都对我没个好脸色,连我阿玛额娘都去了的恩荣宴,他连面儿都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