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寂把卷轴收好，才靠在洛书的枕头上蹭了蹭，但也只蹭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翻了个身，已然沉沉睡去。

等洛书开完会回来换衣服，一进寝殿大门，就看到地上被踹落了一床被子，而床上高高耸起来一团,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头连同浑身的气息都登时一软。

他怕换新的衣服会吵到洛寂，只将脏兮兮的外袍脱下，坐到洛寂旁边把他蒙住鼻子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这妖微微张开的薄唇。

洛寂一向防范心极重，这次迟迟没有醒过来。洛书看他就连睡觉也如此孩子气，不由会心一笑，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重新回到从前那些亲属皆在的日子。等洛书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在洛寂额上轻轻吻了吻。

唇上传来柔和而温热的感觉，拨动了洛书的思弦。这个古灵精怪的豹妖，明明是自己拿来替代小华的，这一点在一开始他非常确定。但是，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就改变了这一想法，真把他看成弟弟了呢？

一想到“弟弟”这个词，洛书猛然清醒过来。随即又看着熟睡的洛寂有点失落地想：这个小家伙，只能做我的弟弟也！

估计是午后的阳光熏人，也可能是最近闹心的事情太多。洛书看了洛寂一阵也觉得慵懒困倦，他把头靠在洛寂的脑袋旁边，半躺着打算稍微眯一会儿就起来看文书。

但这短短的小憩，居然叫他梦到了故神。其中一个，还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却从来不肯入梦的，他的至亲——

洛华。

那梦真实得可怕，他一睁眼，就坐在踏雪乌骓之上，身后树丛浓密，往前是个陡坡，坡下是极辽阔的一片土地，此时却密密麻麻驻扎着军队。他一闭眼，就能想起这是哪一天。

这是他携带龙族最精锐的军队深入敌军，三面受敌的第四天。后继跟进部队原本在七天前就该到达，形成里应外合之势，但三天过去了，他只看到几支战力微薄的军队赶来虚虚对敌军造成了骚乱，连麻烦都算不上。

洛书最好的灵鸟送来消息，后继部队路上受阻。他不得已只能带剩下的部下逃亡深山，一面抵抗一面继续等待支援。他自认为想得很透彻，知道得很清楚，神界想赢，还必须倚重龙族。

可惜他当时想都没想过，那如果神界不是非要赢怎么办？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减少，而支援又遥遥无期，当他终于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洛华找到了他。

那少年郎君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历经数场战役仍然没有一丝狼狈，他第一次没有唤他“王兄”，而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哥，不等了。我们不等了吧。再留两天，我们的队伍就撑不了一战，援军不到，是必死。而我去，我去引开他们，哥哥你趁乱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其实他很想拉住洛华，让他不要去，那时是这样，梦里也是这样。但他最后是怎么说的呢？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只有一句，时至今日，刻骨铭心。

“小华，等你回来，我就带你到人界去。喝最烈的酒，听最好的曲。到时侯，就我们两个对酒当歌。”

“自然是好的，我一定，按时回来！”洛华其实不常笑，这次笑得却尤为灿烂，仿佛已经到了那一天。落在洛书眼中无比清晰，却有凄凉之色，他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有些已经死了的东西慢慢从他的血管里面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