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同类,对身边的人,都尚且无法了解,又谈何能够了解妖呢。”
“那妖怪都是从哪里来的?”
妖怪是从哪里来的,何招娣一句无心的发问,一下子将张果的回忆拉到了三千多年以前。夜静人阑,三千多年前的夜空,看着跟此刻没有什么不同,天地一体,亘古永恒,但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眼前静谧的小院,在张果眼前渐渐淡去,巍峨雄伟的长安城也渐渐淡去,城池消失,只余大地依然辽阔无垠,三千多年之前,还没有所谓的国家,只有巨木夯土筑建的围寨,人们没有精美华丽的衣饰,穿着兽皮和粗布,吃着粗糙的食物,夜里围着篝火喝浑浊的酒浆,听着围寨外面野兽的嚎叫,风里偶尔携带来陶陨的声音。
天地苍茫,一切都那么原始而粗犷,蓄积着强悍的力量。
再往前之前的世界,那时候连人间都没有,世间的主宰属于另外一些生灵,人是最卑微的存在。
“曾经,世上有一座连绵万里的山,叫做不周山。上古时代,人界荒芜,唯有不周山世界,物众地大,人们都说,不周山是通天之柱,是人界通往神界的唯一路径,但却是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徒步攀登的。”
张果娓娓讲述起来。
不周山世界是一个与人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广袤无垠,生物繁盛,生存着各种各样与人界完全不同的物种,那是凡人难以进入的世界,当年秦始皇苦苦追求的,无非就是一个那样玄妙神奇的世界罢了。据说,当年曾有一自称为宛渠之民的异人,乘着一艘名为“沦波舟”,形似巨螺的大船而至,此人身长惊人,身上装饰着奇珍异兽的皮毛,他告诉始皇,他能够蹑虚却行,可以日游万里,能够坐见天地之外事。他所居住的地方在咸池日没之所九万里,以万岁为一日,平日里总是雾气缭绕,每当日出之时,则天豁然云裂,耿若江汉,则有玄龙黑凤,翻翔而下,及夜,燃石以继日光,此石出燃山,其土石皆自光澈,扣之则碎,状如栗,一粒辉映一堂,昔日炎帝始变生食,便是用的此石此火。
那个自称宛渠之民的,其实来自遥远的不周山世界,只不过那个时候,不周山已经不复存在。他所向始皇展现描述的,不过是当初不周山世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却令始皇心驰神往,他的描述,令始皇下令建造云明台,穷四方之珍木,搜天下之巧工,网罗各种暗海香琼,珍异之物,即便如此,人间也绝无可能再复原出不周山,哪怕一片小小地领域。
人对不周山世界,永远心存向往与敬畏,甚至恐惧和仇恨,因为在那里,就是妖的国度。
因为吕洞宾,这顿饭多少有些扫兴。张果心思沉重,无心吃喝,燊哥自斟自饮了两杯,砸吧砸吧嘴,大概也觉得独自饮酒有些无趣,又没人搭理他,简单吃了几口便带着自己的酒,摸着肚皮离开了。
何招娣快手快脚收拾完毕,擦着手,见张果依然坐在回廊底下,没有半点要回屋的意思,整个人就像一个面壁的老僧,在思索什么奥义。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张果,总是独自一人,不爱说话,好像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事情,隐隐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像她之前在何家村,没有父母家人,没有家,所有待过的地方都不是她的家,没有真正属于她的地方,没有人可以说话,所以她养成一个习惯,每当夜深人静,她干完了活,就跟养的猪羊说话,一个人长时间不说话,感觉会生病。
“果叔。”她在张果身畔坐下。
张果缓缓抬眼,“何姑娘,有事?”
“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跟你聊聊天。”何招娣道,“我来这也好多天了,都没怎么跟你聊过天。”
张果没想到一个姑娘会找自己聊天,这在他漫长的生命旅程中都是少有的,不禁有些奇怪。“何姑娘想聊什么?”
“叫我招娣就行了。”何招娣笑了笑,“就随便聊聊呗。”
张果“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都不知道要聊些什么。于是,何招娣就只能没话找话。“果叔,你懂的东西多,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妖怪存在?”
张果道:“妖怪只是人的叫法,世界之大,有许多人难以理解,难以解释的事物,除了人以外,还有千千万万不同的生灵,那些生灵,与人是完全不同的,它们拥有人所没有的特质,人因为无法了解,从而产生恐惧,所以把它们叫做妖怪。”
“为什么会恐惧?来异闻社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妖怪,最多就是在何家村的时候,见过野狼和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