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仙八传 黄裳瑾瑜 4918 字 2024-04-23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街道,通往坊门。因为中秋临近,城内各处布置祭月活动,各门楼处都在更换灯笼,装饰一新。

师夜光乘着九仙公主的香车,悠悠自长街另一头而来,驾车人赶着马车,冷不防旁边的坊巷内突然冲出一个瘦小的人影,驾车人一惊,恨不得将马匹拉的人立而起,还是将那瘦小的人影撞得直飞出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大、大人……”驾车人战战兢兢地声音传进车内。

师夜光本正闭目休憩,他一大早挨了长公主一顿训斥,又忙着监工中秋节祭月一事,还要服侍李持盈,一整日不得闲,身心俱疲,这突生的变故,险些将他甩飞。

“何事!”师夜光不禁愠怒喝问。

驾车人站在车辕上,只见路上躺着个身材瘦小的小姑娘,头发散开来,遮挡了面容,不知是死是活,急忙对内禀报:“少监大人,有个姑娘突然从坊巷中奔出,撞上了咱们的马车,小人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说到这里,驾车人忽然惊呼一声。

师夜光不耐烦道:“撞了便撞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是的大人,马车被撞坏了,但是那姑娘……”

驾车人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长街上被撞的姑娘,猛地直直坐起,披头散发的样子根本不像个活人。

那姑娘机械的转动着脖颈,来回四下转动了一圈,忽然直勾勾朝着这边看过来。

驾车人被眼前景象惊骇的说不出话,止不住浑身发抖。

“那姑娘怎么了?难不成大晚上的你撞了鬼?”师夜光冷哼一声,忽然马车发出断裂的声音,一侧朝下陷落。

“大人,您看!”驾车人眼睁睁瞧着车轴断了。

师夜光面色阴沉的掀开车帘,瞧了瞧断裂的车轴,这才看到路上坐着一个人。

何招娣一路只顾着甩掉身后小鬼一样的东西,急冲冲地,没曾想,竟然跟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相撞。说来也是奇怪,她明明是以血肉之躯撞上的马车,但却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包裹起来,撞上的那个瞬间,那力量将自己反弹了出去,弹出去老远,落地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痛。

她转动了一下脑袋,检查自己是否受伤,忽然看到手腕上封十八的招摇链,正中间那颗古拙的石头,发出一层淡蒙的浅光。

一股肉眼难以发现的旋风,从自己身边旋转着消失了,最后收入那颗古拙的石头内。

原来是招摇链保护了自己。

何招娣望着腕子上的链子,有些发怔,只知道吕洞宾给自己戴上这东西是为了控制她,没想到关键时候还能起到保护的作用,看来吕洞宾也没自己想的那么讨厌。

这时,师夜光已经阴沉沉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何招娣面前,他今日穿着司天监的官服,头上束着发冠,一道深长的影子罩在何招娣头上。

“大人、救命,有——”何招娣一把拽住师夜光的袍角,指着黑沉沉的坊巷,却发现那些长着一模一样脑袋,一模一样五官的小人儿统统不见了。

“有什么?”师夜光不着痕迹地踢开何招娣的手,甚是嫌弃。

何招娣仔细看了片刻,果真一个小人儿都不见了。

师夜光见状冷冷一笑:“好你个大胆的刁民,讹人讹到本少监头上来了。”

何招娣慌忙抬脸:“我不是讹人,刚才有妖怪追我!”她指着幽深的巷子,“就在那里!”

“妖怪?”师夜光看到何招娣的脸,想了一下才记起她是谁。

何招娣也认出了师夜光,欣喜若狂的从地上爬起来:“师少监,原来是您,这下可好了,请您快去救救我的朋友,那些妖怪就是从他屋子里钻出来的!”

她一激动,忍不住就拽起了师夜光的衣袖,急着想要带他去丑奴家。

师夜光见她穿的破破烂烂,又蓬头垢面,心中厌恶,冷冷一拂袖。“什么样的妖怪?”

何招娣连比带画:“鬼头鬼脑的小妖怪,每一个都只有手掌大小,头上一个肉疙瘩,上蹿下跳,速度快极了,虽然有五官,但小鼻子小眼,眼睛只有黑色的眼球,就像上次在长公主府里见到的纸人儿!”

师夜光猛地一把握住何招娣胳膊:“你说的,可是真的?”

何招娣急的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有心思逗您玩啊!您快去救救我的朋友吧!”

师夜光目光沉沉,审视着何招娣:“救你朋友?吕洞宾呢?”

何招娣恨声道:“谁知道他又在哪家伎馆里喝花酒呢!”

师夜光不信:“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喝花酒?过了今晚,他可就只剩下一天的时间。”

何招娣哼了一声:“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天到晚,对什么都不上心,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师夜光生性多疑,但从何招娣神色上看,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小心掩藏内心的情绪,嘴角边露出一道斜斜地笑纹,露出两分亲切道:“你先莫急,我先让下人回去,马上就随你去救你朋友。”

何招娣千恩万谢的答应,师夜光走到马车旁,对着驾车人交代了两句,便打发他回九仙公主别院了,并特意交代不许多言。

驾车人深知这个司天监少监是个深藏不露的主,性子阴沉,轻易不敢得罪,忙不迭的应了。

何招娣领着师夜光往丑奴家方向而去,师夜光警惕的目光,始终围绕着何招娣,不敢掉以轻心。

“你方才说,那些小妖怪都是从你朋友的屋子里钻出来的,你那是什么朋友?”师夜光问。

何招娣这时心里挂念丑奴,想也不想,脱口说道:“我这个朋友,他不是个正常人,平时孤身一个,靠着给人修补旧物过活,生活极是清苦,连个能够照应的人都没有,但他却是我所见过的人里,最善良,最单纯的一个。”

“既然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招惹到那些小妖怪?”

何招娣在前领路,闻言黯然一笑:“老话不是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就是太善良太单纯了,可能妖怪也是专捡软柿子吧。”

师夜光无声嗤笑,忽然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这个朋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何招娣猛然停步,盯着师夜光,“少监大人,你想说什么?”

狭窄的巷子里,月光透不进来,只依稀瞧见师夜光大概的轮廓,他身上金银丝线绣制的司天监袍服,上面的纹路明明暗暗,就像他此刻的眼神,似是而非,教人无法看的清楚。

何招娣的眼神却是清晰的,透着坚定。“大人没有见过我的那位朋友,他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纯真。都说过的好的人,才容易对别人好,自己生活都很艰辛,通常没有多余的善意给予,但是他不一样。”

第一次遇到丑奴的时候,明明是自己撞了他,他却买了四个包子给自己。那天在集市,何招娣拿着包子迟迟没有离开,她看到丑奴为了哄那个大哭的小女孩,费尽心思,把剩下所有的几个铜板给了小女孩的父亲,希望卖包子的摊主不要责怪自己的孩子,他买小女孩父亲的包子,给小女孩吃。那天,何招娣跟在丑奴身后,看到他在集市中,但凡有人需要修补什么东西,无论是破铜烂铁,还是修补房顶,二话不说就动手,虽然不善言辞,却用行动,力所能及的帮助所有人。

他帮助别人修补旧物,大多数时候是不收钱的,甚至还要倒贴。

“也许在大人眼里,我这位朋友所做的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穷人的善良都是卑微的,大人或许不会明白,穷人的善良有多珍贵,就像穷人手里的粮食和财物,本来就不足,哪里还有富余,愿意无条件的舍出去。”

“得人恩惠千年记,想不到姑娘竟是这样重情义的女子。”师夜光实在没有心思听何招娣说这些,随便夸赞了两句。“我们还是快些去你那位朋友家里看看吧。”

何招娣自嘲的笑了笑,她还是听得出师夜光的敷衍的。也是,跟这种官老爷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哪里会懂得,底层的生活,为了一口吃食就互相踩踏,扒来扒去。生而为人十九年,感受过的善良与温暖,实在有限,因此格外珍惜。

夜更深了几分,何招娣记路的能耐早被锻炼出来了,刚才一路逃窜,虽然是胡乱在跑,这会领着师夜光原路返回,却是一步都没走错。

丑奴的修补铺子遥遥可见,四周一片静觑。

“就是这里了?”师夜光站在修补铺子紧闭的大门前,小心掩饰着内心的狂喜。

何招娣点了点头。

好,很好,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让他先一步找到了。

将吕洞宾的异闻社推荐给长公主,不过就是他的一步棋,完不成,倒霉的是吕洞宾,找到了,他举荐有功,横竖都不吃亏。

在玉娇娇那里吃的瘪,他早晚都是要跟吕洞宾讨回来的。

只不过,现在他先一步找到了,那么,吕洞宾和他的异闻社,也就再无任何价值。眼前这傻里傻气的村姑,也实在是碍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