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东跨院中的氛围变的更加融洽热闹。
胥准、荀再山、郑松仁等人,轮番来与柳寻衣敬酒。他们曾在泉州陆府,与柳寻衣有过一面之缘,所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今日再见,自当如多年好友一般,无拘无束,相谈甚欢。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陈雍抱着那盘已经放凉的黄酥豌豆,满眼焦急地望着二楼的一间厢房,那里正是慧春住的地方。
“我说小师妹,慧春师姐为何还不下来?”陈雍焦急地催促道。
“谁是你师妹?”一名面相白皙的小尼姑,嗔怒地瞪了陈雍一眼,又道,“师姐她在房中沐浴,哪有这么快出来?我看你还是别等了,就算师姐来了,也不会吃你做的菜。”
“不行不行!”陈雍连连摇头道,“我再去把菜热一下。小师妹,你去替我叫慧春师姐下来。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不去……”
“快去快去!”不等小尼姑满腹牢骚地抱怨,陈雍已死缠烂打似的苦苦哀求道,“求你了,好师妹,乖师妹,漂亮小师妹,快去替我‘通禀’一声。”
见陈雍这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小尼姑顿时脸颊一红,转而轻啐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离席,愤愤不平地朝二楼走去。
见状,陈雍朝柳寻衣等人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顿时又引来一片哄笑。
“师姐!师姐!陈雍叫你下去尝尝他的手艺。待会儿,你一定要好好羞辱羞辱他。”
小尼姑独自一人,嘟嘟囔囔地来到慧春房前,朝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大声呼喊道:“师姐,你洗好了吗?”
小尼姑等了许久,房间内却无半点回音。
“砰、砰砰。”
小尼姑心生好奇,轻轻拍打着房门,呼喊道:“师姐,你洗好了吗?”
等来的,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师姐?我进来了。”
小尼姑眉头一皱,随即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一边探头朝房内望去,一边坏笑道:“师姐,你可要穿好衣服,当心露了春光……”
“啊!”
话未说完,小尼姑戏谑的笑声,却陡然化作一声满含惊惧的尖叫,瞬间穿透整座桃花坞,令院中热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下来。
“怎么了?”
众人脸色骤变,不等有人开口询问,柳寻衣和陈雍已脚下一顿,身形登时冲天而起,眨眼间飞上二楼,掠至小尼姑身旁。
此刻,小尼姑已昏倒在地,身体压着门槛,房门半开半合,生死不明。
柳寻衣与陈雍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随即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将房门奋力推开。
可接下来映入他们眼帘的一幕,却令二人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房间内,慧春裸露的身体被悬吊在房梁半空。
在她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针线,千丝万缕从她的身体穿插而过,最终固定在四面墙壁上。
血流如注,一道道殷红顺着她的身体、顺着一根根细线,缓缓流淌着,最终滴落在早已是一片血泊的地上。
无数根细若发丝的红线,在房间内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张恐怖的线网,错综而复杂。
慧春的身体,则变成这些悬浮于半空的红线,相互交织的中心。
从额头眉心一直到脚趾,一根接一根的红线,如缝衣刺绣般穿体而过,将她的尸体生生扯拽悬吊在半空之中,就如同……一只巨大的提线人偶。
……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我峨眉派未曾杀害唐乾,又何来的血债血偿?”对于唐仞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慧春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
“你……”
“怎么回事?”不等唐仞驳斥,叶桐已开口问道。
唐仞在叶桐面前不敢放肆,只能愤愤不平地将今晨发生在辰福客栈的惨剧,一五一十地告知叶桐,最后还将“尸体”与“念珠”奉上,以作证据。
叶桐白眉微皱,对唐乾的尸体细细查探一番,神色迟疑地点头说道:“唐乾的确是死在峨眉刺之下。”
“叶前辈。”慧春大惊,急忙道,“峨眉刺虽是我派的独门兵刃,但却也并非只有峨眉弟子才能铸造,外人若想锻造,实在易如反掌。只凭伤口,绝不能断定唐乾之死是我峨眉派所为。”
“那这颗念珠呢?”唐仞质问道,“你何不将峨眉弟子的珠串全都拿出来,让我一一盘查?看看究竟是谁那么不小心,被唐乾抓住把柄。”
“唐仞,你休要欺人太甚!”慧春道,“这种念珠天下到处都是,你何以断言是我峨眉之物?”
“念珠虽不稀奇,但昨夜在辰福客栈内,随身带着念珠的,却只有你们这群尼姑!”唐仞冷笑道,“不是你们,还会有谁?”
慧春怒不可遏,沉声道:“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唐仞,你信口雌黄,屡屡辱我峨眉清誉,只凭模棱两可的揣测,便诬陷峨眉弟子杀了唐乾,试问谁能证明?”
“你说诬陷?谁又能证明?”
“我能证明!”
不等柳寻衣劝阻,陈雍已快步上前,朗声道:“我能证明,昨夜的确是有人杀了唐乾后,再故意栽赃给峨眉派。”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陡然一变。尤其是叶桐,一抹难以名状的怪异之色,自其眉宇间一闪而过。
陈雍毕恭毕敬地朝众人拱了拱手,随后将今早柳寻衣与洵溱查探出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娓娓道出。
众人听后,无不面露惊奇之意,就连腾族弟子也不禁变的有些犹豫起来。
唐仞眉头紧锁,冷声道:“贤王府与峨眉派一向关系匪浅,你当然帮着她们说话。”
“并非如此。”汤聪附和道,“我们还在窗栏上发现迷魂烟留下的粉末,足以证明陈门主所言非虚。”
说罢,汤聪将事先采集的一包粉末递于叶桐,叶桐稍稍嗅探,便已了然一切。
“果真是迷魂烟。”叶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看来此事确有蹊跷。唐仞,我知你为门下弟子报仇心切。但冤有头、债有主,凡事都应有真凭实据,断不能无中生有,冤枉好人。”
“可是……”
“罢了!”不等唐仞开口,叶桐却颇为不耐地挥手打断道,“其实老夫今日将各门各派请来,为的是化解六大门派与四大世家的矛盾,以免掀起一场不必要的江湖风波。”
柳寻衣迟疑道:“敢问叶前辈的意思是……”
“少林与河西秦氏的恩怨,老夫已略有耳闻。”叶桐幽幽地说道,“河西秦氏为‘玄水下卷’之事,连杀少林十一位僧人。而今,少林为报仇雪恨,召集贤王府及六大门派,与其一道杀去河西。而秦家为求自保,则火速联手金剑坞与武林四大世家,欲要对抗六大门派的发难。如此一来,八月初二,中原武林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
“我等只想与少林一起,向河西秦氏讨回公道,绝无与之厮杀的心思。”胥准急忙解释道,“叶前辈……怕是有所误会……”
“误会?”叶桐轻哼一声,嗤笑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什么是误会,什么不是误会,我一眼便能看穿。这种事,名义上是讨回公道,实则是借机打压对方,而你们这些人……到时又有几人能活着走出河西?”
“师傅的意思是,既然此事是少林与秦家的恩怨,那其他门派便不要再冒然插手,让他们两家自己去解决。”彩蝶突然开口道,“你们插手,非但不会化干戈为玉帛,反而会越帮越忙。到时,少林与秦家为了各自的颜面,定会互不相让,拼个你死我活。”
“言之有理。”柳寻衣不可置否地点头道,“一旦厮杀,必将死伤惨重。更何况……少林十一位僧人之死,真相究竟如何,一切尚未可知,我们又岂能横加干预?”
此刻,柳寻衣已得知叶桐的真正目的,不禁心中暗暗自责,暗骂自己不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江湖前辈心怀鬼胎。
其实对于六大门派与四大世家水火不容之事,柳寻衣一直心存芥蒂。他最不希望看到汉人自相残杀,一旦中原武林陷入乱局,那对大宋朝廷而言,非但少了一支奇兵助阵,反而会徒增内乱,雪上加霜。
所以,对于少林与秦家的恩怨,柳寻衣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回去转告你们的掌门人,若他们眼中还有老夫,便不要再继续插手此事。”叶桐道。
唐仞目光犹豫,幽幽地说道:“叶前辈,若六大门派执意与少林狼狈为奸,难道我们还要对秦家弃之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