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传唤,庾清已经将军医梁正领到了他的跟前。
蔺荀盘腿席地而坐,扬眉,“伯先果然料事如神。”说着,将僵直的右手胳膊探了出来。
梁正出身不高,却因医术出众入了贵人眼,曾为范阳卢氏驱使。三年前,他因得罪卢氏贵族,被打的只剩下了半条命,本以为必死无疑之际,是蔺荀怜惜其才,出手救了他。
梁正死里逃生,对蔺荀感恩戴德,此后便常伴左右,供其驱策。
至此,他便对这些个所谓的门阀贵族再无好感。
梁正查探一番后,神色变得难看,联想起蔺荀五年前的遭遇,很为他不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日刘巽等自诩不凡的世家子弟欺侮主上时,怕是没想到他能有今日雄才。
梁正阴阳怪气哼道:“这华容郡主真真不识好歹,她为王邈所弃,主上不计前嫌,千里来求。她倒好,非要故作姿态登上那城墙,若非主上及时阻止,以身相护代她受了这许多冲击,恐怕——”余下的话对上蔺荀冷厉的眼神,戛然而止。
梁正惶然,额生冷汗,“属下失言,主上容情。”
王氏神色大变,“二郎如何落入了他的手中?他带兵围堵平舆城,莫不是要以下犯上?”
蔺荀虽位高权重,却始终低亲王一截,何况这平舆还是汝南王封国的都城。
桂妪道:“老奴不知,燕侯放话,说是,说是非要让翁主于城门叙话。”
“放肆!娇娇一个尚未出阁的女郎,与他有甚可说!”王氏下意识反驳。
谁知阿妩提了裙便往前,王氏拦住她,“娇娇,不妥!”
阿妩握紧王氏的手,语气虽怒,却也无可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阿娘,兄长在他手里。”纵使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不得不去。
王氏一愣,神色隐忍而痛苦。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
虽说燕侯蔺荀用了近三年的时间,终于将那些天杀的胡人驱赶出中原,可这满目疮痍的河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大魏,他们汝南国,也难复以往的赫赫威风,无限风光。
王氏搭上阿妩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神色一定,“娇娇,你跟在阿娘身后便是。”
这燕侯蔺荀显然来者不善,若敢欺侮她儿,她就是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住她。
……
细雨一直未停,阿妩到的时候,城墙上起了大风,直接将她撑的伞刮翻,密密雨丝如针兜头盖脸地灌下,刮得她体肤冰冷生疼。
甫一登上城墙,她便感受到了一阵炙热的视线,她目光往下,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黝黑冷萃,尽显张扬恣意的眼。
“开城门。”城下,玄衣玄甲的男人言简意赅说了三字。
此为防盗章事已至此,一切皆成定局,负隅顽抗只是徒劳。
阿妩几番示意下,王氏终是开了城门,迎蔺荀入内。
蔺荀的军队入城后并没滋扰百姓,也没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分一毫,只径直往汝南王府所在而去。
至此,阿妩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了放。
只是她一想到日后将要面临的处境,脑中便似翻江倒海,头疼欲裂。
阿妩从未想过,以蔺荀的出身,竟能一步一步踏上如今这等地位。
此子出生孤微,身份低贱,其上有一兄姊。
据闻蔺荀与其兄蔺久曾为临淮王府中之奴,后来不知何故竟从了军,于承平二年加入高阳郡守高措麾下。
短短几年,蔺氏兄弟二人军功不断,逐渐扬名,成为高措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承平五年,因诸王争霸,无暇顾及边关,北方胡人趁机入境,虐杀北方无数百姓,百姓被迫往南,欲往高阳投靠高措,谁知他竟以城满粮竭为由,拒绝百姓入门。可对有身份的世家贵族,他却大敞城门,扫榻相迎。
其实当时城内的情况是完全足以接纳五千流民的,何况这批南迁的流民,十之六七为妇孺。
身为一方长官,怎忍见死不救?
高措之所以不接纳流民,无非是其身上无利可图罢了。
越到后面,盘踞城外的流民便越多,久驱不散。
最后,高措为忍无可忍,为逼退流民,欲将盘踞城外的百姓全部射杀。
蔺氏兄弟与高措意见不和,蔺久素来心善,知晓此事后盗了高措的手令,想偷开城门。高措知晓,大怒,意趁此机会诛杀声望渐盛的兄弟二人。
蔺久不幸被捕,高措先将之重伤,再以他为饵激怒流民。流民听言是蔺久下令拒绝他们入内,还向高处献计意图将他们射杀,愤怒不已,群起而攻之。
最后,蔺久惨死流民之手。
高措本想借荀久之死屠戮这一批流民,熟料蔺荀半道杀出,先发制人取了高措首级,坐镇高阳。
蔺荀接手城池的头一件事并不是大开城门,而是下令屠了□□的三百流民为兄报仇。
此后,他才大开城门,有序接受流民。
起先流民们还不信,怕蔺荀是为了屠杀引他们,才引他们入城,后面经过验证,才渐渐放了戒心,入了高阳。
其余各地流民闻得此讯,皆率其众来投,蔺荀占山为王,声势渐大,也由此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承平五年这场动乱,算是他名声崛起的第一步。
大魏持续近十年的诸王之乱,终于在承平六年,以南阳王大败临淮王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