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入了门派的人,多多少少都与俗世断了联系,或许没有他当初斩断尘缘那么极端,但也已经和普通人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一个整天与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交道的人,显然是不会构成威胁的。
——在其他皇子接受最好的老师教导,互相较劲拉拢人脉时,柏敛桦则在安安静静学着怎么当一个“神棍”……多年下来,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掌门和长老一边确实对柏敛桦多加照顾,但另一边其实也是在时刻限制着他。
门派内本来并不严格禁止弟子出入,大部分弟子多多少少都有日常出门的经历,就连他,也曾经在掌门与长老的默许下,跑出去看了家人一次,虽然最后只换来痛苦。
可只有柏敛桦,从他入门以来,就没有出去过一次,即便贪嘴,也往往只是拜托其他师兄师姐给他带些新奇小吃。
那时门派中所有人都好笑的觉得这是柏敛桦懒得出门走动,但仔细想来恐怕未必如此。
尤其掌门和长老虽然对他一片慈爱,却又太慈爱了,从不严厉要求柏敛桦的课业,甚至刻意纵容……如今想来,不知是否有将他养废的用心。
若不是柏敛桦一直表现的纯然无害,他恐怕连后来该有的历练机会都不会有……又或者,这次历练本就是一个致命陷阱。
仰崇音曾经怀疑过,当年柏敛桦的失踪其实与他的身份相关,另有隐情。
他身为下任国师,拥有未来左右新君人选的能力……而柏敛桦呢?一个身份尴尬的被放弃的皇子,却与他关系亲近。
他清楚明白柏敛桦究竟是何种心性,这并不是故意为之,他不会有那么深的筹谋,但是放在觊觎皇位的他人眼中,却说不定就极度碍眼了。
柏敛桦讪讪,却根本无法否认。
——他本以为仰崇音不会知道的。
确实,托系统的福,他在本世界的身份,除了明面上是仰崇音的同门师弟以外,还是一位处境尴尬的皇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也算是仰崇音仇人之子?毕竟仰崇音憎恶给他带来如此命运的王朝,也同样憎恶先帝。
……噫,也是迷之狗血了。
但也就是托这个身份的福,任务前期他可以阻止掌门和长老去对仰崇音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又可以几次三番苦肉计靠近仰崇音而不用担心自己真的被消失——哪怕只是看在他身上血脉的份上,掌门和长老还是要对他有些面子情的。
仰崇音声音依旧清冷,却在说着一些蛊惑的话,让柏敛桦头皮发麻。
“说来,师弟你既是先帝血脉,自然也有坐上龙椅的资格……要我帮你登上皇位吗?”
“只要你想,我就有这个能力。”
柏敛桦:“???”
不不不,不了……柏敛桦赶紧摇头,并不懂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的。
仰崇音的思维跳跃幅度好大,他有些跟不上。
柏敛桦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都快被仰崇音的逻辑给说服了……真要命。
仰崇音接着问:“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他看起来似乎是准备一次性把话说尽了:“事实上,还有一件事你或许并不知晓,掌门和大长老,如今皆已修为尽失……对,这亦与我有关。”
柏敛桦顿时诧异抬头。
“从小我的人生就被他们强制改变,与父母亲人形同陌路,又不被允许有任何情感波澜……”
——柏敛桦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个没有被掌门和长老所提前规划好的意外。
“我心中对他们是极恨的,若不是想着他们一向待你不错,我不会手下留情,还余他们一命。”
“这样的我或许和你想象中的仰师兄差别甚大……是不是很可怕?”
柏敛桦哑然。
仰崇音的眸子很明显的黯淡了下去,但是他依然直直的看着柏敛桦,不愿意移开目光。
柏敛桦心中不忍:“不会。”
他当然明白掌门和长老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对仰崇音做的事情确实过分……而事实上,他们待他不错也是另有原因,若他单单只是柏敛桦这个人没有任何附加身份,那其实也未必。
“我知晓师兄遭遇的一切并不公平,你心中有怨有恨也是应该的。”
柏敛桦勉强扯出一个笑:“我其实早隐隐有所预感……知道师兄心中并不平静安宁,不全是明面上那样云淡风轻、光风霁月。”
他抿起嘴唇:“我虽然生性笨了些,却也没有师兄想象的那么傻。”
“哪里有人受到那样的对待却依然能够保持心境不变,我从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师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任意操纵的木偶。”
仰崇音神情微动:“你既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为何此后还要与我亲近?”
“我也不知道。”柏敛桦仰着脑袋看他,眸中一片清澈,“要是能弄懂,或许我也就可以克制住自己,不会一直想要主动和师兄去说话了。”
“你依然是我的仰师兄,我不讨厌你,也不会怕你……从一开始就种下错误因果的,是这个传承多年的国师制度,是先帝,是掌门和长老……不是师兄你。”
“我想,我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去指责师兄你做的不对。”
柏敛桦心情复杂的说出白莲花标准台词:“我只是……觉得百姓无辜。”
“但凡世道大乱,百姓就要受苦。”
“你看,这些天来,找你我算命的那些小镇居民,他们虽然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都是很鲜活可爱的人。”
“然而一旦国运衰落到最后致使天下大乱,他们就会失去这样安稳的生活,四处奔逃,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