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初时，凤阳土著不过两万，因为一些凤阳人随朱元璋创业去了，以后被封在各地为官，一人为官便要从家里带出十人百人，于是凤阳只剩下两万土著，便从苏州迁来五万人，从浙江迁来十万人，十万浙江人多为军籍，五万苏州人多为民籍，因为从苏州迁来的富户很多，弄成军籍便不得考科举，而从浙江迁来的多是平民，充为卫所军籍人口。韩权的祖先，从苏州迁来时是大地主，民籍，但后来弄着弄着，至少他这一枝，就沦为了军户，而孙圩孙姓的祖上是从浙江迁来的军户。凤阳的土著，朱元璋真正的老乡，多在皇陵卫受优待，是陵户，免赋，免轮班，凤阳的少数土著除了陵户便是坟户，因为凤阳出了大量贵族，光是公侯就几十个，这些贵族也要有人看祖坟。
凤阳八卫之中，只有皇陵卫能得温饱，其它七卫受着比其它地方更大的盘剥，因为凤阳有三多，兵多，官多，公侯多，百姓还能活下去么？在明代，唱花鼓灯去要饭的，多是江浙人的后裔。苏州藉凤阳人，占凤阳人口的两三成，在国初时，他们便化装成要饭的偷回苏州上坟，过俩月再偷回来，因为出门要路引，上坟这个因由，是拿不到路引的。到后来，这些江浙人的凤阳后裔，便不用化装成要饭的了，因为他们已经沦为要饭的了。
此时，围观卸粮的原住民当中有人道：“这长权竟是有些造化的，结交上了官府，嘴里还学生学生地，这是从哪里学的，几时的事？”。另一人哼了一声道：“人家正当快活象意的时节”。
韩权对刘远山道：“先生此番运来一百石米，还有一百石，先生莫忘了”。刘远山应了一声是，韩权又道：“还劳费心，弄几个铁匠，二百斤火药来，噢，火药配方要八硝一硫一炭，对了，还需一千斤闽铁，有劳先生了”。刘远山又应了一声是。韩权又道：“还有设粥厂的事，需一百人食用五月之粮，先生也莫忘了，这些粮却与那一百石粮是两笔帐，不可混同”。刘远山闻听，脸上便有些不耐。
刘远山的反应，正在韩权意料之中，韩权作色道：“先生心中，可是嫌在下琐碎？然学生所请，有哪一样琐碎？若无粮，何以存？若无火药，火铳何用，若无闽铁，怎打造兵器，若无铁匠，由谁来打造兵器？存亡大事，先生只当是琐碎？哼，也难怪，先生并不住在这首当贼锋之处，日后，在下琐碎之处还多着呢，待春耕时，在下还要牛种，银子”。闻听韩权的话，刘远山脸色居然缓和了些。
韩权不依不饶，继续道：“且，有些琐碎，是因你们而起，如这二百石粮，若一次运来，在下还用再提？再者，在下之功，可偿得了这些？再再者，我要这些，无一是为自已，而是为朝廷，为帝乡，为杨大人挡贼锋”。刘远山已然冲韩权躬身施礼，口称是学生时才不对。但韩权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总而言之，第一，并非琐碎之物，而是性命攸关，第二，并非贪婪之请，而是些许微物不足以酬在下之功，第三，我要这些物件，也不是为了自家，而是为公——”。
这时，姜丰食笑着上前打圆场，道，不知道韩兄弟好一张利口，今日且饶过刘先生，刘远山也是一脸苦笑。韩权这才笑道：“刘山生若将二百石粮一次给，便有一分人情，分两拔给，便有两分人情，分三次给付，竟有三分人情了，兄弟却是将人情拿到秤上称的，无论先生将二百石粮分几拔给，也只重二百石”。刘远山的一点伎俩被说破，这才晓得韩权的厉害，脸色不由微红，心道，他小小年纪，不过是个军余，哪来的这般主见？姜丰食听罢，这才恍然，心道我一向仗着走南闯北比韩权见识多，比韩权年长，不想韩权如此精明。
刘远山这次带来了几十个军卒，十几辆马车，待卸完货，车夫正将马车掉头，一旁围观的土著仍不肯离去。刘远山问道：“学生一事不解，孙圩许多百姓，先生为何还要再招流民，且又无许多粮济养”。韩权笑道：“也是我谋事不周，就如一地的银子，你捡不捡？可捡到后来，才知没袋子装”。
刘远山又拱手道：“被流贼扰乱得这么样，不成世界。学生还有一事不解，说出来，先生勿怪。先生的粮，救了流民，便救不得邻舍，救了邻舍，便救不得流民，先生竟是救流民，不救邻舍的？”。韩权闻言，脸上生寒，刘远山见之，心下惶恐。韩权道：“流贼正月十六屠了本庄，将学生一家杀绝，正月二十三，学生回家，合家十余口尸身，满院狼藉，竟是七日无人收尸，父亲的头颅竟被狗叼了去，学生第二日方才寻到，将那野狗射杀，此事为丰食兄亲睹”。说罢，一指姜丰食，姜丰食连连点头，道，不错。
韩权继续道：“然，各家的尸身已是归葬，若是有人往学生尸亲脸上履张帕子，学生也感激不尽。乡人既是如此薄情，我还管他则甚。也并非是我家不仁，方遭此报，而是学生的大爷刀劈流贼，引得流贼屠庄，庄人心生怨恨，竟置合家十余口尸身于曝外”。
刘远山闻言，叹了一声，道：“乡民无知，然天下事急矣，戮力共事犹恐不及，乃汲汲于私怨乎？君子孝于亲，友于弟，宗党称其敬，友辈赞其贤，温如玉，淡玉菊，美如香草，静如秋水——”。刘远山的酸文还没抖完，韩权忽地仰头大笑，连姜丰食在一旁都莞尔一笑。韩权笑罢，道：“兄弟我不是君子，只是臭大粪，然天下离了君子可活，若离了臭大粪肥田，天下的人便会死一半——”。
刘远山正嫌韩权的话粗鄙，站在一旁的土著当中，有人说道：“长权，你可知，红霞家的第二个，昨日饿死了，昨晚，红霞也一索子吊死了”。韩权闻言，不由变色。土著当中又有老者说道：“你韩家在孙圩虽是小户，却是老户，打洪武时从苏州迁来便居于此，说起来，几世与我孙家通婚，我孙圩一向拿你韩家当外甥看，极少欺生，此番因秀亭的事，庄里做得虽有不是，你也不可如此绝情，咱们是自家人，你这么等的，还不够外人掏把呢”。
韩权喝道：“情上恼人！”
姜丰食时才听得心里不落忍，问土著道：“诸位家里还有几日粮？”。“净净地，还有什么哩，明日便要去淮安逃荒，可听闻淮安四乡都是饿死的饥民，又不想去，要死还是死在家里，还有人埋”。说罢，呜呜地哭了。
这时，土著当中有个汉子对老婆道：“家去！在此受人凌辱作践，显得咱真成了小人”。
土著当中又一个老者道：“就算逃荒饿死，也死不绝，大家在外面浓济忍几年回来，同在圩里住着，你长权就一辈子不要和我们来往了，我说的是呀不是”。
“空说这些长话做什么，过三日施粥，这三日，谁要敢给庄里一粒粮，我打断他的腿！”，说罢，韩权抬脚，疾疾上了圩坡。原来还要再罚庄里三日。有人这才明白过来，韩权要一百人食用五个月之粮是何意，看来，他也不能看着庄人都死绝。
圩街一角有座石亭，上书：申明亭。是大明各村都要建的，太祖立下的规矩，每月在申明亭聚饮两次，叫乡饮。乡饮有两个目的，一是议事，二是演礼。乡饮当中，通过谁坐上首，谁坐下首，及其它一些规矩，强化百姓的礼法意识。只是这个规矩已久不被遵从，韩权起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乡饮，连韩秀枝都没见过。
此时，亭中，韩权执着杨一鹏送来的滑轮弓看着，八石强弓，送来的五十张弓，张张如此，想是将淮安的强弓都收集尽了，韩权心中过意不去，他的软弱性又犯了，以他对刘远山说的东西，足以抵偿这几把滑轮弓了，他在心中努力克服着自已的软弱。
刘远山与姜丰食坐在一旁。“此弓如何？”，刘远山问道，韩权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韩权放下弓，道：“吴抚张大人，想是已由苏州出兵，去救安庆，苏州卫指挥使包文达将战死安庆”。韩权终于没能克服自已的软弱。吴抚便是应天巡抚，管着长江一线十府，是个比漕运总督还重要的职位，而漕运总督称淮抚。
刘远山，姜丰食二人闻言讶异。
“我所知也是有限，且一但说了，历史便不再是原本的走向，当历史被我推到另一条轨道上，我对历史也就茫然无知了，如这次献贼在刘府遭遇杨大人，打了一仗，便是原本历史上没有的，如此一来，包文达便未必会战死安庆，我的话，刘先生可晓得？”
刘远山忽听到一段后世语言，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心道，轨道？原来此人并非无所不知，其只知一轨，而不知变轨，变轨？一轨？刘远山心中陷入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