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4日，长淮卫左千户所，孙圩，此处位于凤阳西北角，东南距凤阳城20里，北距淮河六七里。

一只黄狗在村道上狂奔，它身后马蹄声传来，马上一人持弓紧随，看样子象是在狩猎。黄狗嘴里叼着一颗人头，这时，它将人头抛下，撒足狂奔。忽地一箭射来，将黄狗箭穿，这箭力道极沉，在扎穿黄狗后，还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线，若不是黄狗在急奔，此箭定会将黄狗钉在地上。

韩权驰到黄狗倒地处，抽出腰刀，从马上欺身，将狗尸斩为两截，他原想将此狗弄回去吃狗肉，但想了想此狗都吃过什么，便打消了主意。他喝止住了马，勒转马头，朝滚在路边的人头驰去，这时，他心中纳罕，自已无意中会骑射了，看来这骑射，就象骑自行车，关键是掌握节奏，而他在无意中，掌握了这个节奏。韩权跳下马，将人头抱起，看了看，耳畔回响起那日韩秀枝的话：狗！什么流贼，便是流贼真来了，另托生托生才新鲜哩。韩永心道，你果然招来了狗。却见姜丰食纵马跟来，韩权将人头搂在怀中，干嚎一声：爷——

片刻后，韩权与姜丰食并马行在村道上，萧索的田野上，几十个流民正在挖坑，在这些坑的旁边，是一排排尸身。“兄弟不可只顾伤心，老人的后事还需费心”。“唉，几次劝我爷出来避几日，他却不听，我不孝，一人避了出去，心里总是存着侥幸，不想——，唉，不当人子”。“兄弟切莫这般想，如今两房人只余兄弟一人接续香火，这便是大孝”。说罢，姜丰食又道：”不当人子之意是不敢当，兄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学错了”。韩权笑了一下，又立即意识到此时怎么还能笑，他又恢复了苦脸，问道：“大哥竟是读过书的？”

姜丰食叹了口气，道：“我不长进，败完了家业，只得去做漕军，不提也罢”，不待韩权发问，姜丰食又道：“韩大爷的后事如何办？”。韩永往坟坑一指，道：“裹上白布，埋了”。姜丰食惊道：“岂能如此草率，连棺椁也不用？”

韩权道：“这些乡亲，又何尝有棺椁？”。姜丰食道：“却是不同，他们不过是些军余”。韩权道：“在下不也是军余，有何不同？这世人，用上松木棺材还不知足，还要用柏木的，用上柏木的，还要用杉木的，世间有多少树可供砍伐？流贼这次在皇陵就焚了几万株松柏。日后我死了，也只是裹上白布埋了，或白布也无需”。姜丰食诧异地看着韩权。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个大土丘，土丘叫圩子，圩子周围是护圩塘，圩上是百多户人家，淮河两岸的村庄，都是这般建在圩上，以防洪。一丈宽，数丈长的圩路，穿过圩塘，直达圩子，正是半个月前，韩秀枝拿着脚底，追撵韩权的所在。孙圩八百多人，被屠了一半，粮也被抢光了，也是倒霉，此处正挡在高迎祥数万大军的渡淮之处。

韩权顺着圩坡，上了家后，家后，便是后门。却没什么门，进去的地方象一处弄堂，两侧有几间草屋，住的是韩永的本家，过去第三间，便是韩秀枝的那间破屋，再隔一间，却是临街的三间瓦房，是韩秀枝的哥哥，韩秀亭的家，也就是韩权大爷的家。这个弄堂，也可以看成一个窄院，院中，停着十几具裹着白布的尸身，几个年长的流民，正在妆裹，无非是擦洗，再换身新衣。衣服，都是从附近被杀绝的人家取来的。韩权走上前，掀开一张白布，看着韩秀枝的无头尸，犹豫了一下，对身旁的一个老者吩嘱：“拿针线来”。

第二天，院中壮观的一排尸身不见了，入土了。隔壁传来老妇的哭唱：死老头子，你直着脚去了，倒快活了，却闪下我——死老头子，平日我总说你是挨千刀的，不想——死老头子，快带我去吧——

韩权仿若不闻。他正在长房大爷屋中四处看，银，粮，早被搜简一空，堂屋是个穿堂，两头都有门，前门临圩街，后门冲院子，鸡窝是搭在堂屋里的，原因么，是因为韩权的大娘，说韩权的母亲李氏偷鸡蛋，将李氏当贼一样防，又由于李氏可能有白内障，视力很差，大娘一直称李氏为瞎子，极为看不起。现在，母亲李氏，大娘，大爷秀亭，爷秀枝，都入土了，故事结束了，但回忆还没结束。韩权搜索着这片脑海，大爷秀亭，在圩集上炸油圈子，圈念劝，油圈子，类似肉合子，却不放肉，因为乡人吃不起，之后，又兼卖饺子，大爷手里有两个后，出钱将大儿子，也就是韩权的大堂哥韩江，脱了军籍，偏偏这韩江还就考中了秀才，可以优免六亩地不用纳粮，关键还不止此，家里有个秀才，受差役，光棍的滋扰便少多了，于是大爷的家事大可过得，起了三间瓦房。

只是，大爷韩秀亭，对弟弟韩秀枝，从无一个低钱的助济。而韩秀枝，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却生了四个儿一个闺女，按此时乡里男人，百分之五十的光棍率，及韩秀枝的家境，他这四个儿，将来铁定是四个光棍。韩秀枝是个没责任心的父亲，也是个喜欢家庭暴力的父亲，这种家伙，几千年来，有许多许多，他们生下的家伙，将来再搞家庭暴力，就这么一代代遗传下去。

韩权继续搜索着这颗脑袋的记忆，某年，韩权十岁左右，冬天，和伙伴在圩塘里滑冰，被韩秀枝逮到，劈头抽了一顿鞭子，将韩权抽得满地打滚，与其说韩秀枝是在教育儿子，不如说他是在通过打人解闷。

这时，韩权在屋里操起两把铁勺，勺子呈正圆形，比碗口略小些，乃是大爷韩秀亭炸油圈子的两个模子，往勺内抹满面糊，将勺子沉到油锅里，不一会，炸焦的面糊便会自动浮上来，便叫油圈子。面糊内不过放了些葱花，就这么一个比韩秀枝改石头还简单的活计，让韩秀亭一家衣食无忧，长房也是四个儿子，个个娶上了媳妇。而韩秀枝为什么不能有样学样，偏偏去改什么费力不赚钱的石头，一个月，能遇上几家盖瓦房？韩权心想，韩秀枝呀，猪。

韩权将两个铁勺相互敲了敲，有如鸡肋，扔吧，却是铁器，留着吧，又不知有什么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事，便出了大爷家，回到自家的破屋，床，是土砖上铺了几张木板，他钻进床底，不一会儿，端出一只沉重的柳筐，里边是十几只錾子。他返身复往床底，又端出一筐木炭，这些錾子皆是精铁，韩权心道，韩秀枝也有些好物件。韩永又看了看家里，一张桌子还是三条腿的，少条腿的那边靠墙。

“怎未见相公到坟上烧纸？”，突然，门口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韩权站了起来，原本想请老者坐，可家里连板凳也没有。韩永客气道：“老爹，我忘了”。老者诧异地看了韩权一眼，韩权难为情地一笑。笑？老者更诧异了。

这个老者，是韩权打盱眙捡来的流民，姜丰食去了八日后，带回了两车粮，凭着这两车粮，韩权捡了一路的流民，如果粮再多些，他还能捡更多的流民。但现在，这两车粮吃完了。晚间，长房韩秀亭家，韩权与姜丰食隔着油灯坐在八仙桌两边，八仙桌上是几匹孝布，几捆黄裱纸。“让姜兄破费了”，韩权道。

姜丰食却并不接韩权的话，他道：“如今不缺褥子，只是后日便要断粮，我日间在凤阳听说，杨大人便在凤阳，这两车粮便是杨大人赏的，如今也只得再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