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圆月下,急骤的马蹄声回响在凤阳西南的村落间,两支桔红的火把,在雾中迅速游走着,这两支火把每经过一处村落,都伴随着呼喊:“流贼来了,百姓速往东走”。到了二更时分,这两骑飞也似地闯进了没有城墙的凤阳,却见满城花灯,处处游人,两骑焦躁地在人群中穿行,突然,一骑高声喝道:“流贼来了!百姓速往东走”,顿时,半条街的目光都聚焦在骑者身上,却见骑者身着棉甲,头戴八瓣盔,尤其是棉甲上的血迹,印证了消息的可靠性,此人反复高呼流贼来了,百姓速往东走。百姓却只是迟疑着,呆立着。另一骑冷笑一声,忽地抽刀,砍翻了身边一人,做势要再砍,周围的人立时四散奔逃,更多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从众地狂乱起来,片刻间,全城大乱,人们盲目地乱跑乱叫。几盏被挤翻的花灯燃烧了起来,衬托了末日般的情绪。
这种从众的慌乱,就如七零后童年的一个动画片,叫《咕咚来了》,一只动物在水边喝水,忽然由树上坠落一只果实,掉在水中咕咚一声,那动物吓得狂奔,渐渐地,整座森林的动物都跟它狂奔起来,最后,别的动物问它为什么奔逃,它说咕咚来了。贱民又何尝不是些盲目的猪狗,此时,这两骑杨一鹏的亲兵,鄙夷地看着狂乱的人群,他们虽没看过《咕咚来了》,但同样在心里将百姓视做猪狗,两人心道,这些猪狗,岂值得咱们豁出性命卫护。
片刻间,大街为之一空,两骑驱马,直奔府衙。
“叩禀大人台下,部院杨大人令示,速开中都城,放百姓进去,不得有片刻玩诿,流贼不久便会大至,现杨大人正率数千抚标,与流贼张献忠,张一川部两万人,大战于刘府,便要溃了。朱国相大人已于午时殉国,全军尽墨,凤阳七卫指挥使无一偷生”。杨一鹏的亲兵,虽说叩禀大人台下,却并不下跪,只是抱拳躬腰,立在凤阳府的大堂上。
昏黄的烛火下,案台后的凤阳知府颜容暄闻言站了起来,他两手扶着公案,叫了一声:“呜呼,痛哉!”。接着高声吩咐:“速请杨公公来!”,一个公差立即跑了出去。凤阳府在中都城以南,而凤阳城的多数人口,在中都城以北,杨泽的镇守司及朱国相的中都留守司,在中都城里。
颜容暄继续吩咐:“速请抚标左营杨守备,中都卫左千户,右卫右千户,前千户前来议事”。原来杨一鹏的抚标营,在凤阳驻有两千人,其中一千人被朱国相带去了窑山,还有一千留守凤阳,归杨守备统领,另外还有中都卫,中都右卫的几个千户守御凤阳。合计,凤阳也还有三千人守御,只是在历史上,此时流贼已假扮官军,杀进了元宵节中的凤阳,还冲进了中都城,中都城未及关门,惊恐之下,这三千人多半都做鸟兽散了,知府颜容暄被烧死在大堂上,在石板上烧出了一个人形,死前和朱国相一样大呼太祖高皇帝。
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到堂上,“听闻南城有人当街杀人,还呼喝流贼来了,满城狼奔,必是奸细,我正欲找颜大人相商,搜拿奸细”,随即,凤阳镇守太监杨泽,匆匆进了大堂。
又过了片刻,“这紫禁城岂是随便进得?进了紫禁城,百姓是要进承天门?还是进午门?谁担得了干系?”
“啪”,颜容暄拍了桌子,“杨大人在前方苦苦支撑,风驰电发之际,张逆献忠,扫地王张一川,合兵两万,已打到刘府,又据贼兵供称,闯逆迎祥四万余人,正由怀远渡淮而来”。一旁,杨一鹏的亲兵激切道:“小的来时,部院大人正与流贼大战,抚标不足五千,想已折损过千,再过一个时辰,连部院大人都要生死未卜!公公还在这里玩误”
杨泽闻言,又怒又怕,他没好气地瞪着身旁的太监,尖声道:“看我作甚,还不快去开城!”。那太监闻言,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浓雾中,在火把与月光的照映下,长长的百姓队伍,翻过丘陵,来到中都城北门,即玄武门,丘陵叫凤凰山,中都城因建在凤凰山之南,所以濠州改名为凤阳。一个手执火把的捕快,一脚跺翻了一辆独轮车,车上的杂物散了一地,那捕快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命要紧还是财要紧,滚一边去慢慢推,莫挡道”。中都城,原本三圈,现在只剩下最里边的一圈,紫禁城。紫禁城周长3700米,边长不足千米。
而正南的洪武门长长地突出于紫禁城之外,洪武门之后是承天门,承天门之后是午门,洪武门,承天门,皆远远突出于城墙之外,两门之间狭长的一块,是千步廊,千步廊两边是各种官署,官署以走廊连接。而在洪武门之前,是凤阳桥,凤阳桥之下是金水河。打洪武门进城的百姓不多,因为凤阳城在中都城北边,多数百姓从北边的玄武门进城。
这时,几骑急驰,赶喝开百姓,出了洪武门,向南驰去,这几骑当中,其中一人正是凤阳镇守太监杨泽,他镇守的责任,一是皇陵,二是中都城,皇陵又比中都城重要得多,他死,也得死在皇陵。
洪武门的火把,印照在金水河上,颜容暄远远驰来,与众人下马,只敢牵马进入紫禁城。楼上一个百户冲下面喝道:“大人敢违宫禁,牵马而入?”。城下一个太监仰起头,冲上面喝道:“闭嘴!少要梆梆”。颜容暄之所以从南边进入中都城,因为凤阳府衙在中都城南边,而且南门正当在流贼来的方向。
凤阳八个卫,有五个卫的指挥使官署设在中都城,未设在中都城里的三卫是凤阳卫,皇陵卫,长淮卫。因此,中都城里驻有三千正兵。不过现在的正兵,也早已沦为农夫,还是被压迫的农夫,连壮丁都不如。他们正在拆中都城里的琉璃瓦,甚至合力推倒宫墙,将砖块运上城头,城下,大明门,东华门外,长得望不到边的百姓,还在缓缓流进中都城。洪武门上,一个太监正在向颜容暄诉苦:“放这么些百姓进来,已是大罪,大人还拆了宫墙,这可是大逆,这可如何是好——”,颜容暄听着,心下鄙夷,偷盗皇陵祭祀用品,才叫大逆,偷盗皇陵普通物品,只算大不敬,拆了紫禁城的一面宫墙,怕是连大不敬都算不上,他嫌这太监不专业,便懒得回话。那太监正抱怨间,突然,右前方的西南方向,隐隐有亮光,那太监觉得有异,便与众人一齐看了过去,不久,那些亮光化作一片火把的海洋。
“流贼!”,城上有人喝道,城下的百姓队伍,闻言立时奔跑起来,一齐向城门涌去。颜容暄心下一沉,“部院大人的那几千兵,想已是溃了”。
过了一会,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隐隐的马蹄声渐渐密集。颜容暄对城下喝道:“关门!”。洪武门的两扇大门缓缓转动,还未进城的百姓一片哭叫,向城下涌来。片刻后,大明门关得还剩一道缝,再关却是关不拢,因为百姓与关门的守军,相互推起了门。而流贼的火把已冲进城外的百姓中,离城门仅一箭之地,夜色里,一片哭喊。“放箭!”,颜容暄喝道。随即,几箭胡乱地飞离城墙,扑向流贼的火把,颜容暄抢过弓,上身伸出城垛,俯身向城门根射去,“射百姓”,他呼道。
射雨,撒向仍在推挤城门的百姓,唰唰声中,城门下倒了一地的人,几骑流贼纵马上了凤阳桥,扑到门前,立即被射落马下。洪武门两扇朱红的大门,终于在哭喊声中,缓缓闭合,此时,北边的玄武门方向,哭喊震天,玄武门将一半的凤阳百姓,关在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