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4021 字 2024-04-22

“劝君更进一杯酒,牛劲十足康乐久,牛气冲天事业久,牛郎织女爱情久……”

短信里没有提到我的姓名,一看就是群发的短信。这种对谁都合适的短信偏偏对我不合适。事业?爱情?对我都谈不上了。我看了一眼身后的病床上无声无息的妈妈,只要她能活着、能喘气,我就万幸了。

“叮咛”、“叮咛”手机又是几声响,是陈晓月的短信:“阿姨好点了吗?牛年快乐,祝你牛气冲天!”

另一个短信没有显示名字,显然我的手机里没有存这个号码。打开之后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我望着那个号码,怔怔地,这熟悉的号码是他的。我永远记得这个数字。

突然之间,外面鞭炮齐鸣,烟花升天,我知道零时已经来到。刹那间,所有的杂念都抛诸脑后。我冲着窗外双膝跪地,双手交握,心中念道:“也许是因为我的贪婪和自私才导致有今日之难。我不乞求什么,只希望能得回妈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刘西溪向天发誓,我要忘记过去成为一个全新的我。我要找到新的工作,尽全力改善家里的生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妈妈回来,只要给我一份工作让我们活下去。”

鞭炮声势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音乐还在流淌。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西溪”。我猛地回过头,不敢相信地看见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在寻找着我的身影。

我扑过去握着那只软绵绵的手,喊她:“妈妈。”五六天以来,我的呼喊第一次得到了回应,她看着我勉力露出一点微笑点了点头。

终于,熬到了出院。住院花的钱大多可以报销。我算计着,如果报销了就先还陈晓月的钱。她毕竟比老薛头更着急。

然而项大夫的一番出院嘱咐又让我的希望落了空。

“病人出院以后的康复很重要,另外还得吃中药继续调理,这个很关键,能不能彻底康复就看这个。”

“什么中药?”

“我已经给你开了单子了,就在我们的药房拿。心血通胶囊。”

于是,两百八十块钱一盒的心血通一买就是四十盒。妈妈很心疼,我凶她:“项大夫说不吃很难彻底康复。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吧。”

刚一回到家,仿佛从山林中重归尘世,家里的摆设都蒙着灰,打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想:就当一切重头来过吧,

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搜索最近一个月招聘的职位。春节刚过,这个时候的招聘寥寥无几。不分任何类别的职位全部罗列在一起也不过三页而已。

我有的是时间来细细筛查。一个职位跳入眼帘“洛克中国招聘销售助理”。助理?这听起来像是女孩子干的活儿。洛克?听起来像是外企,听说外企待遇不错。现在多一百块钱的工资都能牵动我的心。

进入百度查查洛克是干什么的。居然是一家生产安检仪器的公司。安检?我想起李乐永工作的公司似乎就是安检公司。他曾经说过ct机、安检门什么的,我也算是对这个行业有一点点了解。

雁过无痕,这段婚姻结束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我又坐在这张桌子前就像从小到大时那样,只是心里这点回忆算是唯一的痕迹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公司很合适。我点开了“招聘要求”,逐字逐句地看着,根据招聘要求改起简历来。

心里隐隐知道我在撒谎、在犯错误,但是我仍然重重地敲击着每一个字。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我一定要得到一份工作,一定要。

在此之前,我得先去剪发。剪一个神清气爽的短发,用新的姿态活下去。

听见我叫护士,薛大爷忙叫住我:“你打算怎么治疗?”

“薛大爷,我想还是保守治疗吧。您说呢?”

“唉,你做决定吧。不管有什么困难,我老薛都尽全力帮你们。”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去找项大夫。衣服却被一只手抓住,是妈妈。她“啊啊”地摇着头。

“妈,你要说什么?”

“我绕(要)手柱(术)。”

“什么?”

“绕(要)手柱(术)。”

我一下子跪趴着床头:“妈妈,不要手术。我要你活着。”

妈妈费力地微微抬起头:“活着就熬熬(好好)活着,不然日(死)了也不拖累你。”

“不要不要。”我把头埋到她的身边,锥心地痛几乎把我埋没了。我不能失去她。

“别哈(怕),手柱(术)。”她的手抓住我的手了。

我抬起泪眼看着她,她费力地冲我一笑,嘴角微微牵开,那已经是她能够绽放的最大笑容了。

“唉,不至于,不至于。”老薛头努力打着哈哈要冲淡这悲伤的气氛,“也不至于这么严重。说不定手术很成功,你妈还能跟以前一样去跳舞呢。”

“听话听音儿。医生说可能有风险,那就是肯定有风险。要真没风险,医生早就撺掇你做手术。”那个中年妇女还在嘟囔着。

“做。”妈妈握紧了我的手。

春节假期快到了,北京既热闹又冷清。到处张灯结彩,红灯高挂;可是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公交车也无比松快,大多数外地人都回家了。北医三院门口卖水果的、卖鲜花的和卖医疗器械的店陆续都关了,就连街对面美廉美超市里卖煎饼的摊子也不开了。

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六。医院里人不多,能出院的人都已经出院了。医院里空荡荡的,不能出院的都是病重的人。

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音零星响起。9点40分,来了几个人把妈妈从病床上移到移动病床上。我一路跟着到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怦然合上,上面的灯亮了起来,三个鲜红的字“手术中”。老薛头气喘吁吁地赶来:“你给医生送红包没有啊?”

“啊?”我没想到还有这个事情。

“哎呀,真是,你真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老薛头直跺脚。我望望“手术中”那三个鲜红的字,心忽悠沉了下去。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坐立难安了,或站或坐各种姿势都用到了,时间却仍然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