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他终将还是赢了。虽然不是赢在明面上,但是他竟然也能在临死之前,看到儿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也算是满足了吧。
放慢的动作突然就加快了,元桢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随着褚洄脱手的黑枪一起飞出去几米,摔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沉闷的声响。
除了褚洄,没有一个人听到这声音。好似擂擂的重鼓一般击打在褚洄的心头。
他人虽说并没有听到这声响,但是都看到了包围圈中的一幕,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他们的将军,竟然打败了烈王元桢。
他们的烈王,竟然输在了嘲风将军的手下。
褚洄表情古怪,指尖仍在微微的颤抖着,犹豫了半晌才踏着黑靴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扶着插在胸口的长枪的元桢。“……”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在相斗之时说话让元桢分心的。但是始终没有说出口。成王败寇,即便是拥有无数的理由,都不能够成为失败的借口,也同样并非他嘲笑地方的理由。
“你……咳咳,再说一遍,叶挽怎么了?”元桢艰难的吐出一口气,长发散乱,铺在地上的血池当中,加上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别有一番妖冶的美感。烈王殿下这张妖颜惑众的脸,在头顶密布的阴云之下,难得的显出一份与他极不相配的虚弱来。
褚洄干咽了一口口水,神色复杂的重复道:“有孕了,她有孕五个月了。”
“……哦,”元桢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后悔,挣扎着开口道:“照你……这么说,若是、边疆,并无战事……你现在应当,在家中照顾……你的妻子才是。”那么当初呢?他走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宓儿有孕,她一个人挣扎着吃着干冷的馒头,喝着雨露冷水,在冷宫中一个人看着日渐变大的肚子,不知道会有多害怕,多想要他在身边呢?
元桢痴痴的苦笑起来,眼中蓄满泪水。“如若我当初……并没有那般,在乎权势,而是什么都不想的……将宓儿带回西秦,我们现在一家、三口……是不是会和乐美满的多?”没有儿子争权,没有兄弟相残,没有他们父子这般的斤斤对立,他的人生是否会过的轻松一些呢。
褚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嗯”了一声。
只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元桢心想,其实死的滋味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是浑身的鲜血正在不断的流失,生命力也好像完完全全的抛弃了他一样,不断的流走。他本就身中剧毒,没两年好活。也不知道现在身死,是将自己的命还给了烈王妃呢,还是还给了宓儿呢?
他默默的想着,直到眼睛微阖,沉沉睡去,也没有想通。
一辈子辜负了两个女人,还了一辈子,还差一辈子。只是不知道剩下的那一个,还有没有机会等他投胎转世了再还了。
临安烈王府的佛堂中,烈王妃还在不断盘着的佛珠不知哪里一根线脱了,瞬间就散落了一地。她怔怔的看着手中断了线的几粒佛珠,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结束了啊……”
元桢一死,剩下的元家军不过是在继续苟延残喘。褚洄没有取过沥银枪,而是让它留在了原地,转身“吁”了一声唤来照夜,不顾腹上的伤口长腿微跨瞬间就上了马。
段飞立刻喊道:“哎将军将军,你去哪儿啊?你还受着伤呢,战事还没结束呢!”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褚洄侧首留下一句,一夹马肚,穿过枪林箭雨的战场疾驰而去。
“什么情况啊……”段飞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委屈巴巴的看着一地的狼藉。接下来的交给他?他是主帅还是怎么的!
赤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随手扯过一匹马,快速的交代道:“别担心,主子要千里追妻去了。那边有我守着,这里就交给你啦。”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副残局给段飞,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千里追妻?怎么就没人来千里追他?
风嘶马啸,如歌泣诉,带着细微几不可查的悲恸和对无知未来的控诉,在漫天的秋风当中形成了一股悲凉低迷的气氛。
宽阔的刀剑场上,没有一个人在乎接下来的行事走向,他们眼中只有在那刀林剑雨和无边弥漫的血迹正中站着的两个人。浑身浴血,带着旁人所不能理解和感染的痛苦,将所谓的输赢无限放大。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手持黑枪,背脊笔直,面目绷紧,看着前方默不作声。一袭黑衣黑甲看不出半点损伤,就像是一尊完美的神邸。然而他内里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这般镇定,他手持黑枪,正在不断颤抖的手告诉对面的人他同样也是身受重伤。
对面那人黄袍金甲,俊美无邪,宛若一个邪神。可是同样的,他面如金纸,与他的铠甲同色,金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满头的青丝散乱,任由秋风吹的如张狂乱舞利爪,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如妖似邪。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张扬飞舞的长发当中夹着那么一撮两撮灰白,老老实实的告诉所有的人,他现在根本就不年轻了。
元桢捂着胸口,如刀裂一般的头疼逼得他此时根本就无法专心。嘴角挂着嫣红的血迹,似乎下一秒就会情不自禁的喷出,将鲜血染遍整个关外的天空一般。
那身金甲,此时早已破损不堪。却不是今日突然变成这样,而是这段时间以来不断的与褚洄相战,变成一张无用的残甲。
“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元桢说。
对面,严肃而立的褚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面色微冷,半睁的桃花眼中不含半点情绪,那漆黑深邃的眸子似乎要将对面的人侵吞活剥一样,不算的散发出寒凉之气。即便是有黑甲覆盖,他的腹部也被利刃破开了一个血洞,此时正在汩汩的往外留着鲜血,将原本就漆黑的看不出颜色的黑袍染得更加黑的彻底。
自从那一日,他们完完全全的撕破脸之后,元桢对褚洄就再也没有留过手,父子二人仿佛是上天注定的仇敌,互相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去攻击,去损坏,去杀,去打。他们心中的信念只有一个,就是要打倒对方。
方圆几里,寸草不生。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褚洄脸色惨白,腹部的血洞位置刁钻,足以让他每动一下就仿佛是牵扯到浑身上下所有的酸痛经脉一样,撕裂般的难受。他薄唇轻抿,对元桢道:“并不快,恰巧而已。”他声音低沉如潺潺流动的溪水,如久未敲响的铜钟,带着一股令人微醺的醉人。只是对于叶挽来说醉人,对于自己老爹来说,怎么听都有些嚣张了。
“呵呵,”元桢情不自禁的哼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褚洄,还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他低低的嗤笑声从低迷逐渐变得高涨,尔后变成了放声大笑。“所以今日,你是要跟我决一死战了?”
褚洄目光微凝,漫不经心的扫过旁边横尸满地的景象,还有在他们圈外仍在不断拼杀的元家军和镇西军将士们。“即便我不是,难道你还想择日再战么。”
“是了,”元桢笑声久久未绝,好像是忍不住,又好像是在为自己而感到悲哀。“宓儿大抵死也想不到,我们终有一日是反目成仇,以身相战,不死不休。”
“你错了,”褚洄冷道,“从未心合,何来反目?”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对立面的,褚洄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与元桢和好,也从来都没有想过哪一天要叫元桢一声父亲。从小到大二十年,元桢想要他回去,也不过是看在他天资过人,是天生领兵帅将的好胚子,且武功身手足以能够被称为是他元桢的儿子,所以才会不断的派人接近他。
甚至到后来褚洄去了西秦,迫于无奈且另有图谋,不得不栖身于烈王府的时候,看着那权倾朝野雄霸天下的烈王,褚洄都没有过半点想要认他回来的念头。
元桢自认为对长子元烬仁至义尽,偏偏,他就从来都没有问过褚洄一句:不在父亲身边多年,你过的可好,可有人欺负你,可有想娘,想爹。就这么简单而已。
所有的软弱和亲情都被时间的长河给吞噬殆尽,元桢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褚洄要的到底是什么,自然也从未想过褚洄到底是否愿意回烈王府,喊他一声父王,继承烈王府的衣钵。
元桢微怔,不由苦笑了一声:“从未心合,原来如此。从未心合。”
他长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前半生苦楚良多,甚至不惜机关算尽,用尽手段,才会得到今日这般的地位和权利。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真的有一个儿子,对自己的所有都完全不感兴趣。不要自己的钱,不要自己的权,不要名利,不要威望,甚至不屑于他良心底处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儿父爱。
他所看重的东西,对褚洄来说,都不过是废物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元桢喃喃道。大脑中欲裂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对面那身穿黑衣黑甲的小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知怎么的就和那张在心底深埋多年的脸重合了。
不,他们不一样的。
一张是如丧考妣的冷脸,一张则是温暖醉人的笑颜,怎么能一样呢?
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时常脸上带笑的少女啊,那个明明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馒头还非要分一半给自己,说她根本不饿的少女啊,那个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偏偏还要用尽自己的一切去爱,去疼惜的少女啊。那条在冬日里浆洗的发白甚至还打满了补丁的襦裙,就如漫天飞洒的雪花,将他的心头逐渐笼上了一层温柔又细腻的白,像是少女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正在抚摸他的心脏,带着崇拜与爱意,温声细语: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你好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