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都令人不大省心。
一片黑暗的时候,人总是对周围变得十分敏感。遑论花满楼是在黑暗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这片黑暗中的剑气,一片是无尽的冷血,一片,是黑暗的阴沉。
他们都是一样的漠然。
但对于花满楼来讲,终究是不一样的。
西门吹雪那是天生的对人血无感,但是叶孤城,他身周的黑暗让他对血无感。
花满楼曾对陆小凤说,见到叶孤城,他觉得就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极端上的自己。
而花满楼是不会厌恶自己的,哪怕有黑暗,他也能接受且宽待自己黑暗的那一面。
陆小凤总是说他就像是个完美的圣人君子,但花满楼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圣人,因为他也有消极的时候。
当初,石秀雪死的时候,他抱着她,可他毕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她,任由鲜花一样年轻的生命凋零。没有人能懂他当时的痛苦,热爱生命的花满楼,却要看着鲜活的生命就在时间流逝无能为力。
当时,他抱着石秀雪。客栈悄无人声。陆小凤他们都去追杀人凶手。
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已经凋亡的花朵。
燕子来了又离去,她面临的困难他不能帮他解决。
没有人能懂他当时对于作为瞎子这一点的悲哀。倘若他不是瞎子,至少还能帮助她们,至少他的医术不会让石秀雪那样轻易的死去,只是上官飞燕,不会一去不再回头。
那样的寂寞和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是花满楼毕竟还是花满楼,他没有被黑暗吞噬,他终究选择了热爱的光明。并且将最后的暖光带给了石秀雪。
花满楼从来都不是没有黑暗的,只是他更热爱光明。哪怕看不到,他也热爱着。
他也会将他所热爱的一切带给他人。
在此之前,花满楼没有见过叶孤城。
可是见到了之后,才发现叶孤城的不同。
这是一个与花满楼截然相反的存在。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人,都不是神。
所以他们都不能全然的像西门吹雪那样无情。
只是表现出来的时候,花满楼总是光,而叶孤城就是暗。
哪里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极善或极恶,总会有些因素让他改变。但改变并非是最重要的,唯一重要是,坚守本心。
花满楼的本心,就是相信人性中的善。
而姜晨,他一直在相信人性的逐利性。
叶孤城找西门吹雪茬的事情早已经传出去了,所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这一次可没有变色缎带的限制,没有紫禁城的防卫。至少原本说好去找陆小凤的老实和尚木道人几人是又来凑了热闹。
西门吹雪现身了,说明陆小凤暂时无忧。世上能威胁到陆小凤的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敌人,那陆小凤自然是无忧的。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剑并没有当初那样的自若。
或者说,西门吹雪的剑没有当初的自若。
因为无论如何,叶孤城都能挡下来。
剑光如电光,分裂了星星点点的夜空。
月落在剑上,剑光如雪。
他们已经从屋顶打到了树梢。
因为剑气而落下来的叶窸窸窣窣不断的掉。
两身白衣交错而过。
姜晨的脚已踩上极细极细的树枝。
原本这不该是能承受一个成年男子重量的东西,可是树枝如今只是微微弯了弯。
其上不多的叶子因为风而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映在干净的剑身上,剑光映在他暗沉沉的眼底,一片寒凉。
姜晨道,“能活着,难道不好?”
这已是他第二次这样问西门吹雪。
月色洒在西门吹雪的脸上,他的无情之剑已暴露无遗。脖间点点刺痛扩散开来,血色染红了他的白色衣襟,他还是冷道,“我毕生所求,唯有剑!”
和一个对手!
至高的剑道之路上,注定是孤独寂寞的!即便如此,他所求,也唯有剑!哪怕杀尽了对手,直到再无对手困于一生寂寞!
他都一定要求至高的剑意!
月夜才起。
凉意已深。
花满楼当然不想让叶孤城平白担上恶名,所以他只是说,叶孤城前来请教西门吹雪无剑高招。
姜晨当然也不会真的动手去抢万梅山庄,他的目的是陆小凤。并非抢劫。
白云城至少是不缺万梅山庄里的东西的。更何况,真的能让姜晨看中并出手的东西,在这世间,并不多。
至于西门吹雪再见到叶孤城的结果……
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知道它的结果?
只有发生了的事情才会有结果。
所以花满楼并没有特意考虑。因为他对叶孤城很有信心。
而对于姜晨,结果从来只会有一个。
死亡,这终究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难以避免的东西。
姜晨原本已在避免,因为他不想与一个只会与剑打交道的只有剑性的人纠缠。
但是,西门吹雪对于剑这一点,是无法忍受瑜亮相存的。他终究会,前来抉择生死。
以一种决绝的方式。
因为他总是觉得,作为剑客,无论杀与被杀,都是荣耀。
“……为何会有人喜欢自己找死?”
“你是指西门吹雪?”
“不。”
“我是指陆小凤。”
花满楼微怔,却又笑了,“这倒也是。他自找麻烦的能力确实令人钦佩。即使是西门吹雪也比不上的。”
月夜。凉夜。月如圆盘,皎洁动人。
正如紫禁之巅的那一夜。
这简陋的客栈已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无事的客人已经睡了。有事的客人还等待着那件事的来临。
姜晨未睡。
花满楼也未睡。
月光从窗口撒进来。照出一片雪一样的白。
但角落里,还是有些照不到的黑暗。
花满楼的手中点燃了一盏烛灯。他原本不需要这盏灯火,但是叶孤城是需要的。
他并不会因为自己不需要而忘记他人的需要。花满楼想来都习惯为身边的人多考虑一些,而他也常常这样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孤城还在擦着他的剑。
“这把剑,你已擦的很久了。”
气氛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许久沉寂。
黑暗之中,仿佛只能听到心跳之声。对面坐的,好像突然成了空气,成了,一个死寂之人。
压抑的让人难受。
花满楼有些无措,他也不知他说错了什么。
不知多久,才听到对方喜怒不辨的声音,“沾血,却只要一霎那。”
花满楼沉默了些,他打理着瓷瓶里插着的鲜花,一缕清风过来,他轻轻笑了,“……风会带来花香。”
他随手递来一朵花,在灯火下明明灭灭。
很多人都会被受了刺激的姜晨冷不丁吓到,在黑暗中的人犹是,但是花满楼却还是一如既往。就像江湖人所说的,没有什么可以打破他的幸福。
面前多了鲜活的花朵,姜晨终于从眼前一片升腾而起的鲜红中回过了神,他揉了揉眉心,僵硬的笑了下,伸手接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个安慰。
花香遮不住血腥。
月夜的风凉。风凉,但还依旧轻柔。
杀机已随风凛然而至。
所以风更凉了。
西门吹雪到了。
他落在正对面的屋檐上,手中的剑寒光闪闪,缓缓道,“我来了。”
花满楼仰头一看,笑意淡了些,他甚至为此叹了口气,“你果然没有猜错。”
猜他定然会在十五月夜赶回来。
赶到叶孤城面前。
十五,月夜。
这是一切的,显然也将成为一切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