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白云孤叶(九)

这两个人,都令人不大省心。

一片黑暗的时候,人总是对周围变得十分敏感。遑论花满楼是在黑暗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这片黑暗中的剑气,一片是无尽的冷血,一片,是黑暗的阴沉。

他们都是一样的漠然。

但对于花满楼来讲,终究是不一样的。

西门吹雪那是天生的对人血无感,但是叶孤城,他身周的黑暗让他对血无感。

花满楼曾对陆小凤说,见到叶孤城,他觉得就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极端上的自己。

而花满楼是不会厌恶自己的,哪怕有黑暗,他也能接受且宽待自己黑暗的那一面。

陆小凤总是说他就像是个完美的圣人君子,但花满楼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圣人,因为他也有消极的时候。

当初,石秀雪死的时候,他抱着她,可他毕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她,任由鲜花一样年轻的生命凋零。没有人能懂他当时的痛苦,热爱生命的花满楼,却要看着鲜活的生命就在时间流逝无能为力。

当时,他抱着石秀雪。客栈悄无人声。陆小凤他们都去追杀人凶手。

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已经凋亡的花朵。

燕子来了又离去,她面临的困难他不能帮他解决。

没有人能懂他当时对于作为瞎子这一点的悲哀。倘若他不是瞎子,至少还能帮助她们,至少他的医术不会让石秀雪那样轻易的死去,只是上官飞燕,不会一去不再回头。

那样的寂寞和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是花满楼毕竟还是花满楼,他没有被黑暗吞噬,他终究选择了热爱的光明。并且将最后的暖光带给了石秀雪。

花满楼从来都不是没有黑暗的,只是他更热爱光明。哪怕看不到,他也热爱着。

他也会将他所热爱的一切带给他人。

在此之前,花满楼没有见过叶孤城。

可是见到了之后,才发现叶孤城的不同。

这是一个与花满楼截然相反的存在。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人,都不是神。

所以他们都不能全然的像西门吹雪那样无情。

只是表现出来的时候,花满楼总是光,而叶孤城就是暗。

哪里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极善或极恶,总会有些因素让他改变。但改变并非是最重要的,唯一重要是,坚守本心。

花满楼的本心,就是相信人性中的善。

而姜晨,他一直在相信人性的逐利性。

叶孤城找西门吹雪茬的事情早已经传出去了,所以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这一次可没有变色缎带的限制,没有紫禁城的防卫。至少原本说好去找陆小凤的老实和尚木道人几人是又来凑了热闹。

西门吹雪现身了,说明陆小凤暂时无忧。世上能威胁到陆小凤的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敌人,那陆小凤自然是无忧的。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剑并没有当初那样的自若。

或者说,西门吹雪的剑没有当初的自若。

因为无论如何,叶孤城都能挡下来。

剑光如电光,分裂了星星点点的夜空。

月落在剑上,剑光如雪。

他们已经从屋顶打到了树梢。

因为剑气而落下来的叶窸窸窣窣不断的掉。

两身白衣交错而过。

姜晨的脚已踩上极细极细的树枝。

原本这不该是能承受一个成年男子重量的东西,可是树枝如今只是微微弯了弯。

其上不多的叶子因为风而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映在干净的剑身上,剑光映在他暗沉沉的眼底,一片寒凉。

姜晨道,“能活着,难道不好?”

这已是他第二次这样问西门吹雪。

月色洒在西门吹雪的脸上,他的无情之剑已暴露无遗。脖间点点刺痛扩散开来,血色染红了他的白色衣襟,他还是冷道,“我毕生所求,唯有剑!”

和一个对手!

至高的剑道之路上,注定是孤独寂寞的!即便如此,他所求,也唯有剑!哪怕杀尽了对手,直到再无对手困于一生寂寞!

他都一定要求至高的剑意!

月夜才起。

凉意已深。

花满楼当然不想让叶孤城平白担上恶名,所以他只是说,叶孤城前来请教西门吹雪无剑高招。

姜晨当然也不会真的动手去抢万梅山庄,他的目的是陆小凤。并非抢劫。

白云城至少是不缺万梅山庄里的东西的。更何况,真的能让姜晨看中并出手的东西,在这世间,并不多。

至于西门吹雪再见到叶孤城的结果……

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知道它的结果?

只有发生了的事情才会有结果。

所以花满楼并没有特意考虑。因为他对叶孤城很有信心。

而对于姜晨,结果从来只会有一个。

死亡,这终究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难以避免的东西。

姜晨原本已在避免,因为他不想与一个只会与剑打交道的只有剑性的人纠缠。

但是,西门吹雪对于剑这一点,是无法忍受瑜亮相存的。他终究会,前来抉择生死。

以一种决绝的方式。

因为他总是觉得,作为剑客,无论杀与被杀,都是荣耀。

“……为何会有人喜欢自己找死?”

“你是指西门吹雪?”

“不。”

“我是指陆小凤。”

花满楼微怔,却又笑了,“这倒也是。他自找麻烦的能力确实令人钦佩。即使是西门吹雪也比不上的。”

月夜。凉夜。月如圆盘,皎洁动人。

正如紫禁之巅的那一夜。

这简陋的客栈已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无事的客人已经睡了。有事的客人还等待着那件事的来临。

姜晨未睡。

花满楼也未睡。

月光从窗口撒进来。照出一片雪一样的白。

但角落里,还是有些照不到的黑暗。

花满楼的手中点燃了一盏烛灯。他原本不需要这盏灯火,但是叶孤城是需要的。

他并不会因为自己不需要而忘记他人的需要。花满楼想来都习惯为身边的人多考虑一些,而他也常常这样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孤城还在擦着他的剑。

“这把剑,你已擦的很久了。”

气氛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许久沉寂。

黑暗之中,仿佛只能听到心跳之声。对面坐的,好像突然成了空气,成了,一个死寂之人。

压抑的让人难受。

花满楼有些无措,他也不知他说错了什么。

不知多久,才听到对方喜怒不辨的声音,“沾血,却只要一霎那。”

花满楼沉默了些,他打理着瓷瓶里插着的鲜花,一缕清风过来,他轻轻笑了,“……风会带来花香。”

他随手递来一朵花,在灯火下明明灭灭。

很多人都会被受了刺激的姜晨冷不丁吓到,在黑暗中的人犹是,但是花满楼却还是一如既往。就像江湖人所说的,没有什么可以打破他的幸福。

面前多了鲜活的花朵,姜晨终于从眼前一片升腾而起的鲜红中回过了神,他揉了揉眉心,僵硬的笑了下,伸手接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个安慰。

花香遮不住血腥。

月夜的风凉。风凉,但还依旧轻柔。

杀机已随风凛然而至。

所以风更凉了。

西门吹雪到了。

他落在正对面的屋檐上,手中的剑寒光闪闪,缓缓道,“我来了。”

花满楼仰头一看,笑意淡了些,他甚至为此叹了口气,“你果然没有猜错。”

猜他定然会在十五月夜赶回来。

赶到叶孤城面前。

十五,月夜。

这是一切的,显然也将成为一切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