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敏感

“是。”方颂祺点头。什么鬼问题?

“方小姐的耐性不太好。”马医生判断口吻。

“是,”方颂祺又点头,“我的耐性非常差。”

马医生:“方小姐在此之前接受过其他心理医生的心理治疗吗?”

方颂祺摇头:“我从没有过心理方面的障碍,在此之前没接受过任何心理医生的治疗,只在之前到一位心理咨询师那里聊了大概两个小时。”

马医生默两秒,非常跳跃地换了个话题:“方小姐能配合我做一个催眠敏感度的小测验么?”

“催眠敏感度?”方颂祺微眯眼,“马医生这是一上来就想给我做催眠?”

镜片后,马医生的眸子划过一道意味难明的光:“方小姐知道催眠敏感度是什么。”

方颂祺点头:“我家里有亲人曾经接受过催眠治疗。”

就是以前她陪方婕去doctor-o那里,接受催眠治疗前,一般会先做这个测验,有助于心理医生了解病人的专注度、想象力、接受暗示的能力等等。

而且这是可以通过反复测验内容的练习,来提高一个人的催眠敏感度,进而更好地接受催眠治疗。

马医生点头表示了解了:“好。那省去我做这部分的解释。”

“马医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方颂祺费解,“为什么想要给我做催眠?”

马医生:“提出做敏感度测试,在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意图。”

“嗯?”方颂祺静待他的下文。

马医生眼波淡静,却是倏尔又跳跃道:“方小姐的敏感度很高。”

“???”方颂祺知道自己平时有时候会让人跟不上她的思路,但今天她在这位马医生面前马上就要甘拜下风了。明明前一句话还在提出请求希望她配合他,怎么一下子张嘴就来句肯定的判断?

马医生看穿她的疑虑,抬手指了指他背后的那只摆钟:“方小姐对它很敏感。”

旋即手收回来,把电脑屏幕往她的方向稍转过去,上面正播放一个非常短的几秒钟的画面:马医生邦她的杯子重新倒满茶。

方颂祺愣住。

“方小姐一定不记得了。”马医生又是看穿。

方颂祺一时怒上心头,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丢了:“你未经我的允许给我做催眠?!”

“没有。”马医生扶了扶眼镜脚,“是方小姐对类似的环境太敏感。”

方颂祺拧眉:“我说了,我家里有亲人曾经长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我陪着去过好几次,所以对心理咨询室比较熟悉。”

“不是。”马医生非常确定,强调,“方小姐不是对心理咨询室的环境熟悉,是敏感。”

敏感……方颂祺隐隐感觉自己体味得到他对“敏感”和“熟悉”这两个词所做的区别。

“马医生的意思是……”她无意识握紧杯子,“我曾经接受过心理医生的治疗?”

马医生点头:“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而且多次?”方颂祺补充。

马医生继续点头:“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还是催眠治疗?”方颂祺又追加。

马医生再点头:“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方颂祺吐字艰难。

马医生最后点头:“我的判断是这样的。”

方颂祺呆愣,沉默地消化这个讯息。

在此期间马医生也没说话,兀自低头用笔在疑似病历本的东西上面做记录。

笔尖不断与纸面产生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无形中似乎还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方颂祺凝滞的思绪渐渐回拢:“我丢失记忆的原因……和催眠有关吗?”

“是被催眠造成的吗?”她重新问,因为她记起来,不是能通过催眠的手段,抹掉一个人的某段特定记忆么?

“根据我的判断,不是。”马医生停下笔,复抬头,镜片有一瞬反光,“方小姐这可能也不是一般意义上‘失忆’。”

方颂祺彻底脑袋空白,没有任何想法:“那是什么……”

马医生偏头,点击鼠标,cao作电脑,打开图片,示意给方颂祺:“这是沈先生提供给我的一部分资料,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方小姐你确认。”

视线触及屏幕上那反差强烈的十幅画,方颂祺瞳孔微缩,呼吸又依稀有点困难:“马医生请问。”

马医生换成一张局部的照片,清晰地拍出某个图案:“画上的标记,是方小姐你的签名方式?”

“是……”方颂祺的喉咙发干,很快强调,“但应该不是我亲自刻的,被人模仿的可能性非常大。”

马医生瞥她一眼,又拉回那十幅画,只留下暗黑系的那五幅,再正面看回她:“方小姐是否曾经见过这五幅画?”

不知为何,方颂祺下意识否认:“没有。”

马医生的视线未放过她面部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精准判断:“有。”

但他没有追问,给方颂祺的杯子再倒满水。

方颂祺下意识端起来啜,适宜的温热从喉咙流下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紧绷的神经似乎舒缓了些许。

马医生在这时道:“方小姐如果感到不适,可以随时结束。”

“不用……我可以继续……”说这话的同时,方颂祺的内心其实蔓延开来无尽的恐惧。

她感觉面前这个医生即将揭开她最近这段时间所有的困惑。

但她莫名害怕。

害怕极了。

“方小姐如果感到不适,可以随时喊停。”马医生强调一遍后,推了推眼镜,“请方小姐告诉我,曾经在哪里见过?”

不知是从哪个节点开始,方颂祺对他已建立起了信任,她对他畅所谷欠言,将她做过的梦境内容悉数告知,还有些不属于梦境的,比如她坐在沈烨的自行车后面时,突然跳台般闪现的画面。

关于她被困高一铭处的自救和梦游做菜的两段视频,昨晚上沈烨就征询她的同意,提前给马医生发过来过,所以马医生也已看过。

马医生没打断她,边听边做笔记,在她全部讲述完毕后,才问了她几个问题。

方颂祺一一作答。

然后方颂祺静静等待马医生给出诊断结果。

马医生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低头唰唰地写。

方颂祺倒没再生出不耐。

笔放下的时候,马医生也抬头了,推高鼻梁上下滑的眼镜,第二次问:“方小姐今天是自愿来我这里做咨询,没有任何人强迫你,对么?”

“是。”方颂祺的手在桌下紧紧交握在一起。

马医生似有若无颔首,平静地与她对视:“方小姐,如果你信赖我,我希望你能接受一次我的催眠,让我更准确地对你的情况下判断。”

…………

会客室,沈烨找前台小妹借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点后,才发现蔺时年打来过好几通电话,看起来似乎是有急事。

犹豫片刻,沈烨决定回拨过去。

不待他摁号码,蔺时年率先又打进来一通。

“姑父”。沈烨接起。

“马上把她从心理医生那里带出来!”蔺时年命令。

方颂祺的脑子里仿若有滋滋滋的电流,伴随电流快速闪烁跳转着梦里的那几幅画,与眼前的这几幅一一对应地交相出现。

不是梦……是真实的存在……真的有这些画……

那么,它们是她的记忆?是她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快要找回来了的征兆?

可画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曾经还见过谁画画?谁会出现在方婕的画室里?而且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画在方婕那些作品的背后?

冯松仁就在一旁,她深知自己无论怎样都不能露出过于异样的表现,但她确实身不由己无法控制。既遮掩不住异样,方颂祺索性不再顾忌,像上次那样放开胆子。

撑着沈烨的手臂,她借力从沈烨怀里重新站起,走向那几幅画,试图去找某些标记。

无果。

她扭头征询冯松仁的同意:“董事长,可不可以允许我再动用刀子?”

冯松仁自然记得她之前在《梦中缪斯》上刮颜料一事,短暂的两三秒考虑后,点头同意。

何叔很快把工具找来。

方颂祺照着之前在《梦中缪斯》上差不多的位置开始刮,正反面一共十幅,一幅幅都刮过去。

结果是,全部都出现了“suki”的图案。

方颂祺再度陷入混乱。

她虽然没有遗传方婕的绘画天分,但她受方婕的艺术熏陶和耳濡目染,略懂品鉴。对方婕的作品,她自然最为了解,所以当初能一眼甄别出《梦中缪斯》的真假。不是《梦中缪斯》仿得太假,是她太过熟悉真品应该是什么样的。

之前说过,《梦中缪斯》是“j。f”早年的作品,而面前的这四幅则是“j。f”成名后的作品,包括成名后的不同时期,风格和笔法也自然存在一定程度上差别,但她认得是正品。

先撇开背后那些暗黑系内容不管,就正面的五幅画来讲,为什么正品和仿作都存在“suki”的落款?

按照她原本的怀疑,《梦中缪斯》的“suki”标志是蔺时年干的(第077章),还想不通蔺时年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另外四幅正品也有,是不是就等于推翻那些猜测?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方颂祺隐隐觉得脑袋疼,抬手揉太阳穴。

沈烨笼住她的肩膀。

冯松仁出声发问了:“画你也都刮了,现在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么?”

“对不起董事长……我也不清楚……”方颂祺的嗓音尽显疲惫,“我只是记起,当年新闻里说‘j。f’是抑郁症自杀(第059章),这些明丽的作品背后,藏的这些黑暗,或许是‘j。f’曾经内心病态的表现。”

这是目前她能捋顺的最接近合理的解释了。她非常清楚以前方婕的抑郁症有多严重严重,也确实一度要自杀。她却不清楚,原来方婕早就偷偷在画作里表达过……

她愈发自责,自责自己身为方婕的女儿一点也不称职。方婕常年一个人在外漂泊,她即便没办法长期陪在方婕身边,也应该经常给方婕打电话,和方婕视频聊天。

冯松仁和何叔其实也往这个方向猜测过。

“你刮画找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冯松仁追问。

方颂祺自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我觉得应该是‘j。f’藏在作品里的落款。”

沈烨下意识握紧她的手。

方颂祺察觉,心头一顿,侧眸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眼皮一跳,瞬间了然,他可能知道那是“suki”的签名图案。所以他知道她在撒谎……?

沈烨的眼里满是安抚,旋即转向冯松仁:“外公,小方这几天胃疼,一直不太舒、服,要不要改天再聊?”

冯松仁皱眉。

方颂祺靠进沈烨的怀里,不去看冯松仁。

冯松仁瞧出恐怕接下来也再问不出来个什么,挥挥手让沈烨和方颂祺自便。

待两人离开,何叔表达了他的想法:“越来越觉得董事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方小姐和‘j。f’的牵涉比我们一开始以为的要深。”

冯松仁双手负于身后,似喃喃自语:“会深到哪一种程度……”

何叔听明白他的意思:“那些过于私人和私、密的事情,‘j。f’应该不会和外人讲述吧。”

冯松仁微沉脸:“谁知道?”

何叔不说话了。

冯松仁转口问:“晚意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是的董事长。”

“我去找她聊一聊俩孩子谈恋爱的问题。”

…………

沈烨送方颂祺回公寓,一路上方颂祺靠着他的肩膀假寐不发一语,沈烨也就没说话。

抵达小区门口,下车后,沈烨陪她慢慢往里走,方颂祺才低垂眼帘问:“你上次就知道那个图案是什么?”

“嗯。”沈烨承认,“我在‘suki’的稿费合同上见过。”

还有这东西?方颂祺都不记得自己签过这玩意。

“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居然憋得住不好奇?而且明显,他也没到冯松仁跟前揭露。

“不是说过?你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我不会勉强(第077章)。”沈烨的声儿有点轻。

方颂祺还是为自己辩驳:“这件事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我自己也没弄明白,‘suki’的签名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j。f’的画上。”

“嗯,不用刻意解释。”沈烨揉揉她的头发,“不过有什么困扰,如果自己解决不了,不要藏在心里,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方颂祺呼出长长一口浊气:“我目前最大的困扰,不就是丢失记忆导致的一系列问题?”

以前确实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但最近……

反正闹心得很。

“明后两天轮休,我一会儿去约心理师,再和她聊聊。”这么临时,也不知道能不能约上。

沈烨在这时道:“说到心理师,季老幺那边给我推荐了一位专家,我觉得不妨也可以试试,多听几位心理师的意见,总没有坏处?”

方颂祺翻白眼:“你直接说你不信任刘医师的能力不就好了?”

“确实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季老幺说,心理师和咨询人之间有时候也讲究磁场的,兴许刘医生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位专家能提供给我们新的思路。”沈烨笑,“那位专家在临省的海城,可以顺便带你去散散心、解解压。”

方颂祺并不指望换个医生就能解决,重点落在他的最后一句,想到之前他特意策划带她去村庄,结果她砸了他的眼睛临时跑路,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如今回忆起,觉得有必要补偿他,便同意。

最后别具意味地问他确认:“这回是不是得一起在外面过夜了?”

沈烨咳咳咳:“我去准备,订好标间。”

“不要标间,要大床房。最好问问有没有专门准备给情侣的情、趣房!”方颂祺笑得贼坏,突然对这次的出行无比期待。

回到公寓里收拾行李时,方颂祺把自己所有的内一和睡衣都翻出来,在俏皮可爱和火辣性感之间选择后者,塞进行李包。

既然是游玩,沈烨的相机一定会对她不停地咔嚓咔嚓,那么自然得多备几套漂亮衣服,展示出自己不同风格的美!

结果就是,她把短途游的行李包,换成了长途旅行的行李箱。

收拾得正热火朝天,手机里进来刘医师的电话,和她约第二次就诊的时间。

方颂祺自然没直接告诉人家她明天要去其他心理师那里就诊,就往后推迟了两天,定在她工作日的傍晚下班后再去找她。

消息传到蔺时年那里,蔺时年马上让魏必马上去盯住沈烨和方颂祺的行程。

第二天早上,沈烨如约来接她。

季老幺看到方颂祺的行李箱没忍住笑意:“小方同志是不是当作去度蜜月了?”

混得越来越熟,方颂祺和季老幺之间越没了客套,当场剜他个朝天大白眼,并让沈烨揍他。

沈烨象征性地踹了季老幺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