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很难的事情,沈烨并未拒绝。
暖色系简约风的装修,和他的个人气质极为相符。
进门后,首先吸引人注意力的是满柜子的相机镜头,一个格子放一个,跟镜头展览馆似的,甚至柜格上还安装了小灯。
方颂祺啧啧称奇:“你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害怕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
她的脑回路一向清奇,沈烨又一次忍俊不禁:“第一次听到你这种说话。”
“难道不是么?”方颂祺先指了指镜头,再用两个手指头示意做出要抠她自己两颗眼珠子的动作,甚至故意做出妖魔鬼怪吃人的狰狞表情。
她脚步不停,转圈到他的床边,冷不丁躺倒,然后翻了两翻,趴在床上朝他抬头,评价道:“床品不错,如果在这上面做嗳,应该蛮舒、服。”
沈烨:“……”咳咳咳。
方颂祺从床上爬起,站起来又转进他类似书房设计的工作间,书柜的大半个立柜放的全是每期的《taste》,并且她眼尖地在一众《taste》的角落里发现标注“suki”字样的文件夹。
她不问自取,抽出来,翻开。
是这些年在《taste》上发表过的所有文章的整理合辑。
挑眉,她望向沈烨:“让我来想一想,你每年晚上给suki发邮件之前,怕是都要把文章再翻一翻,苦思冥想一个主题,痛苦地抠着字眼琢磨怎么将文章里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解读出深刻的内函。”
故意渲染出夸张。
沈烨停留在工作间门口,微斜身体依靠门框,笑:“确实翻过很多遍,给suki发邮件也确实每次都非常慎重。”
“下那么大工夫,你发过来的邮件内容也就那么个样儿。”方颂祺嘁声。
“那往后请suki老师多多指教。”沈烨轻笑。
“我只是在床上指教人。”方颂祺从书柜前侧过头,掠了掠鬓发,十分随意的一笑,却也流媚生香。
沈烨注视着她,浮出个庸俗的比喻:比盛夏的石榴花还要炫丽夺目。
方颂祺的目光则已被书柜另一侧立柜里的某件摆设吸引股过去——一家三口的合影。
沈烨看起来七八岁模样,冯晚意也婉约动人。背景是类似陶艺工坊的地方,他们一家三口刚做完陶器,将各自的成品展示在手中。
合影的旁边放有一块板子,板子上是三只手印,左右两边是大人的,中间偏小些是孩子的,各自手的模型清晰,而又挨得紧密。
看起来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呵,方颂祺唇边哂意盛盛。
发现她盯着照片看,沈烨记起来什么,行至她身边:“你是不是认识我爸爸?”
这问题先前因为场景的不合适,被忽略了。
这次也没能等到方颂祺回应,因为佣人在这个时候上来告知,冯松仁回来了。
沈烨抬腕看时间。
四点钟不到,较之平时要早。虽说身为董事长的冯松仁并非每天都在外面忙,但今次情况特殊,叫沈烨不禁多想,是不是和他带小方过来有关。
不过不管冯松仁是否因为听说小方来家里而特意回来的,他都得和小方一起到冯松仁面前去打个招呼。
“小方,我们下去先见一见我外公。”
“嗯哼”方颂祺饶有趣味勾唇。
…………
冯松仁刚进门不久,就站在正厅里,冯晚意也在,父女俩交谈着什么。
这交谈在听闻沈烨和方颂祺下楼的的脚步时停止。
冯晚意表情寡淡,行往厨房。
沈烨从冯晚意身、上收回无奈的眼神,转至冯松仁:“外公。”
冯松仁望向他们,第一眼先看见沈烨牵着方颂祺的手,对两人目前的关系心中顿时有了数,含着笑意的目光凝注方颂祺:“小方今天过来了啊。”
口吻热情而熟络,好似她并非第一次来,好似双方已相识久远。
既然跟着沈烨进来了,方颂祺就已在心里做好与应对冯松仁的准备,此时措置裕如地秉上吟吟笑容:“董事长下午好。”
“你这叫法,怪生疏的。”冯松仁露出的无奈之色,与沈烨的格外相似,终归是爷孙俩。
说是这么说,但冯松仁也并没有要方颂祺随沈烨唤他“外公”,毕竟目前还不合适,且也怪异。
当然,方颂祺心里嘀咕的是,哪怕她往后真和沈烨修出个果子,她也喊不出来。
“晚上住这里是吧?”冯松仁问。
“打扰了。”方颂祺礼貌躬身。
“哪里来的打扰?平时就见小沈和季老幺有来往,我们都挺担心他的,难得他带了个新朋友来家里做客,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冯松仁慈善,轻拍她的臂膀,“不要拘谨。今天厨房加菜,你喜欢吃什么,都告诉小沈。”
“谢谢董事长”方颂祺现在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尽量向上扬,彰显出与表情相匹配的愉悦心情。
“董事长。”何叔迟一步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佣人,一起抬着一幅画。
画虽包装起来了,但并未全包,所以完全能辨认出是《梦中缪斯》。
“外公不是把它挂办公室里?怎么又拿回来了?”沈烨狐疑。
冯松仁本来想让佣人把画先搬进书房,这会儿见方颂祺正好也在,便按下了画在这厅里,轻叹:“昨天来的保洁不专业,不小心把画刮花了一小块。”
何叔把套在画外面的包装拆开,示意给沈烨看。
方颂祺就站在沈烨身边,自然也看到了。
确实边角的一处花了,颜料有点掉,露出了里头的底色。
她盯着那处底色上隐隐约约显露出的东西,瞳孔轻轻缩起。
“这……”沈烨皱眉,“现在不是让保洁公司赔偿的问题,而是找修复师修复吧?”
未及其他人反应,方颂祺忽然蹲身到那处刮花跟前,用手指去磨。
沈烨吓一跳,捉住她的手:“怎么了小方?”
方颂祺没回应,目光幽幽,又带着一丝费解。
蓦地,她站起,走去茶几桌,拿上水果刀再折返回来,二话不说用力划上去!
如同响应她的召唤,下一秒沈烨便打开车门从季老幺的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方颂祺急急捶打车窗。
蔺时年颇有些粗暴地用力一拉她。
方颂祺遽然往后仰倒,也亏得后面是椅背,且质地软,她不至于撞伤。但也并非完全不疼,特别是她昨晚摔伤的臀才稍加好了些许,这会儿重重一墩又疼得她龇牙咧嘴雾草!
车窗叩叩敲响,是沈烨弯身在后座的车门外,叫唤蔺时年:“姑父。”
方颂祺晃回神,来不及咒骂蔺时年,扑回去车窗前:“冯火华!”
虽然从外面看不到车里,但沈烨看到她拍在车窗上的手,手掌在外面隔着玻璃与她的手贴合:“小方。”
妈妈咪呀!方颂祺感觉自己都要哭了!这画面多像王子披荆斩棘前来从恶魔手中拯救公主!
“开门开门开门!”她冲魏必嚷。
魏必不动作,静待蔺时年下达指令。
“开门!”方颂祺转向蔺时年。
蔺时年面容冷峻。
沈烨继续叩车窗,心平气和:“姑父,季老幺要去上班了,既然这么巧在这里和你碰上,能不能劳烦你的车送我一趟回家?”
方颂祺瞪蔺时年,虽然嚣张一向是她身、上的标签,但此时更彰显出一副有人撑腰天不怕地不怕的嘚瑟。
蔺时年冷厉的目光中流淌着暗潮。
方颂祺表面上嘚瑟归嘚瑟,也料他此时被包围恐怕只能妥协,但心底并非毫无忐忑。
幸好,蔺时年在下一秒出声了:“开。”
一个字,宛若天籁,方颂祺头回真心诚意想夸他声音好听!
听到啪嗒声后,沈烨亦悄然松一口气,手握紧把柄,先将车门打开一小部分,然后回头给季老幺打了个手势。
这在来的路上已商量好,季老幺见状则给车队的朋友们打手势。
车队得到示意,一个紧接着一个陆续离开。
季老幺朝沈烨挥挥手,也开车走人,非常恋恋不舍。他都还没弄明白,沈公子为什么突然和自己的姑父杠上?
…………
沈烨这才坐进车子里。
方颂祺故意以一副受惊小鹿的姿态投入沈烨的怀抱。
沈烨抬手搂住方颂祺,抬眼时,正捕捉到蔺时年眸底划过的嘲讽。
魏必已在蔺时年的示意下调头,车子匀速行驶。
车后座三座安静,宛若早前蔺时年到游乐场门口顺便接他们二人时的场面重现,但气氛与彼时截然不同,充斥开形容不出的沉闷和诡异。
方颂祺即便埋着头,也能感受到。不过这种时候,她并不想彪悍逞强,也没的可逞强,乖乖躲到沈烨的羽翼后,将前方厮杀的战场留给他们两个大男人——讲真,内心还是有点小小地期待。最好是老狗比被小狼狗撕个片甲不留!
然,两个男人迟迟不厮杀。
好奇怪啊,方颂祺心里直犯嘀咕。
而这犯嘀咕延续了一路,因为她一路没等到想看到的画面。沈烨的怀抱有点小舒、服,她的犯嘀咕转成了犯困。
车子在冯家外面停下来的时候,方颂祺倒第一时间清醒。
沈烨也于此时打破安静,却只是最普通的礼貌道别:“谢谢姑父。昨晚那顿饭没吃成,要不姑父今晚就直接留家里吃饭?我外公会很高兴。”
“不用了,我还有事,改天另外约你外公。”蔺时年不冷不热。
“好,那改天等姑父有空再约。”沈烨未再过多寒暄,轻轻唤了声方颂祺。
方颂祺假装刚睡完一觉,惺忪着睡眼要跟着沈烨下车。
“等等,”蔺时年这一句叫住的对象并不明确。
方颂祺当作不是在叫她,不予理会。
沈烨则已应对上:“姑父还有事?”
蔺时年瞥一眼蓝色小行李包旁边的那只红色小行李包:“她的东西。”
果然是给她准备的……可方颂祺并不想要,即便他所准备的一定都是她用得顺手的东西,这个时候她也宁愿之后自己重新买过。
不过她因此被提了个醒,扭过头来向蔺时年伸手:“包我不要,但我的手机还给我。”
四目相对,蔺时年眼中好像有把锋利的刀,叫人不寒而栗。
方颂祺倒没栗,最多心里头怵了那么一下下。
蔺时年没有给反应,给反应的是魏必,从前头把手机递过来。
“谢了。”方颂祺接过,表情洋溢不止的爽歪歪,毕竟此前三番两次尝试和他解约,均是她吃败仗。今天,终于成功了……
成功得方颂祺目送蔺时年的车子离开后,生出极大的不真实感,问身旁的沈烨确认:“我没在做梦么?”
她的表情让沈烨忍俊不禁:“没有在做梦。”
“我真的离开他了?”
“是,真的。”沈烨点头。
方颂祺曾梦想过无数次自己不再需要钱、不再需要蔺时年时会用怎样洒脱不羁的轻松姿态走人,这会儿兴许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毫无感觉。
就是脑袋里好像有台机器运作,将她和蔺时年两年多来的雇佣关系清理、丢进垃圾桶。
丢进垃圾桶了,方颂祺也就暂且抛诸脑后,吐槽沈烨:“你对自己的长辈这么不礼貌,不会对以后的相处造成影响么?”
“无碍。姑父和我的关系其实……”沈烨顿住,从表情看似在斟酌恰当的措辞,“不算非常亲。”
“是么?”方颂祺蹙眉,“平时听你姑父前姑父后的,好像特别要好。”
“他比我的年龄大不了多少,如果我和他像季老幺那般要好,就不会总‘姑父’‘姑父’地称呼他。”
沈烨这一言犹如醐醍灌顶,方颂祺反应过来,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沈烨稍加解释:“我说过,我姑姑去世后,我们才知道这个姑父的存在,他人长年在国外工作,我们和他相处的机会不太多。因为工作上和dk有交集,他还是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我外公会觉得和他亲上加亲,他也挺乐意和我们走动,后来接触渐渐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