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从上次青楼打架丢官之后,这位穆二爷就淡出了帝京众人的视线。
于嘉怡实在没想到,穆二爷会和一个乡下女子定亲,且还是她未婚夫的堂妹。
以前姐妹们时常说起帝京中比较有名的几位公子,还猜测他们最后会娶怎样的好女子为妻,哪里想得到俊美风流的穆二爷会看上一个乡下女子?!
虽然并没有看不起焕哥哥这个堂妹的意思,于嘉怡心里还是觉得有落差,当下看了穆蕴好几眼,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认错人。
“现在还不能叫嫂子”,顾焕先没注意到于嘉怡的异常,弹了顾明月一个脑瓜崩,不听她回话,便转头看过去她,继而皱眉:“你发什么愣?”
于嘉怡回神,忙笑道:“没有啊,我只是有些惊奇”,看向顾明月:“翩翩?你叫我声嘉怡姐便好了。”
“嘉怡姐”,顾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焕大哥跟前都称他未婚妻为嫂子习惯了,没注意就这么喊出来,的确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去前面让人沏茶送来”,她说着,握着手中几颗草莓走出凉亭。
只剩这么几颗,没办法招待客人,干拿着又不好看,自己还是放到屋里去吧。
都怪穆蕴捣乱,如果好好吃东西,这几颗草莓早就吃完了,也不用这么尴尬。
亭内,穆蕴毫不见外地尽地主之谊:“请坐吧”
“客气”,顾焕说道,抬手让于嘉怡过来坐下,随意招呼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翩翩领着你去村里听经?”
穆蕴笑笑,语气依旧自然:“我们两个都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你们不去看戏,怎么过来找翩翩?”
嘿,这小子,跟我比谁跟二叔家更近是吧!顾焕拍拍桌子道:“我是她大哥,来介绍她嫂子给她认识,可不用提前通报”
进门必须通报的穆蕴:…
于嘉怡默默把目光放在不远处池塘内的残荷上,内心里惊奇不已,原来男人一样会在话语里打机锋啊!
顾明月很快回来,她端着茶,端着点心水果的照云和照玉跟在后面。
穆蕴看见顾明月走来,便起身直到亭子外面去接她手中的茶托。
“这人是不是叫穆蕴啊?”于嘉怡侧头看了眼,心下更惊奇,抬手挡在嘴旁,轻声问顾焕。
顾焕看她一眼,同样轻声道:“正是,这是翩翩的未婚夫,你别想跟她抢。”
“我…”于嘉怡顿时气笑了,“焕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儿?我还是你未婚妻呢!”
就算她真看上穆蕴,他关注点也太偏了,不该吃个醋或者担心自己要失去未婚妻了吗?
然而于嘉怡看看顾焕,他好像根本没想到那点,只担心他堂妹的未婚夫可能会被人抢。
真是,该说他心思粗糙吗?
茶水点心水果一一摆上桌。
“嘉怡姐,这是刚做好的糯米藕,你尝一尝”,顾明月给四人倒上茶,坐在穆蕴旁边,夹一个糯米藕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内,低声道:“这个可好吃了,快吃。”
顾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个丫头,还怕他们抢?
不过深红色的糯米藕裹着雪白的杏仁粉,看起来的确十分可口。
于嘉怡没有客气地推辞,拿筷子夹一个,咬下去只觉软糯香甜,还有几分劲道,非常美味,因此三两口她便吃完了。
注意到这不是在自己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笑道:“没想到藕和糯米还能这样做着吃。”
顾焕看她喜欢却又不好意思,连夹三个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吃吧,不够我再给你夹。”
于嘉怡:…
顾明月:_
焕大哥对人好也这么粗暴直接!
四人坐在一起聊没多久,照归后面跟着竹七走过月亮门。
“小姐”,见过礼,照归道:“竹七来叫焕大爷和于小姐回去。”
竹七跟着道:“爷,夫人说时间不早了,让您送于小姐家去呢。”
“行”,顾焕看看天上的太阳,对于嘉怡道:“走吧,以后有机会你再专门来翩翩家玩。”
于嘉怡随着顾焕起身,笑道:“那有机会,我一定来拜访翩翩了。”
她家这几样丫头做出来的点心竟比自家的好吃那么多,要知道他们家可养着五六个名厨,点心都是一等一的呢,却还不如一个农家的好吃新奇?
或许顾家根本不是她们所以为的没什么底子的农家,从吃食上看,或许多少高门大户都比不上他们。
于嘉怡心里怀着这个想法,回到家就把顾明月送给她的两包点心送到爷爷那里。
“嘉嘉,这真是顾焕他二叔家的点心?”于老爷子放下咬过两口的糯米藕,又拿起另一包里粉红晶莹方方正正的小点心,“嗯,这里面加了桃汁儿?鲜桃味儿竟保存的这么好!吃起来酸甜汁儿香,这可都是好东西啊…以前爷爷跟着你太爷爷,去给那时候的展老相爷家送一套木雕屏风,老相爷就给过我几块糕,味道比起这个还稍嫌逊色几分啊。”
说话间已经吃完了那块小点心,又拿起咬了两口的糯米藕。
于嘉怡提醒道:“爷爷,小心牙。”
“哈哈”,于老爷子大笑,“爷爷许久没这么有胃口了”,看着面前的点心,摇头道:“这个顾焕他二叔家不该是什么有积淀的人家呀!或许他们家有什么厨艺高超的朋友?”
“啊,对了”,经爷爷这么一说,于嘉怡想到或许是穆蕴给顾明月家里送的好食谱,再怎么说穆家都是历经好几世而不衰的大家族,吃食方子肯定积累不少。“爷爷,焕哥哥他二叔家有个女儿,和帝京的穆二爷定了亲。你说会不会是穆家给他们的好方子?”
于老爷子沉默片刻,点头道:“有这个可能”,又笑起来,“不管怎么样,顾家都不是什么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还和士族结了亲。这下你放心了吧?”
“我放心什么啊?”于嘉怡跺脚道,“我又没嫌弃焕哥哥家是农户。”
“没嫌弃就没担心旁的姐妹笑你嫁的低?”于老爷子笑指着桌子上的点心,“不然着急送这两包点心来给爷爷尝什么?”
“孙女觉得好吃让您吃的”,于嘉怡说道,随即转身跑开,“我还要回房看书呢。”
于老爷子摇摇头笑了。
他们于家虽是工藉,但四世积累下来,早已不是一般富户可比,别看以前雷家比他家名声高,真论起底蕴绝比不过他家。
把嫡孙女嫁给一个在木工界新崛起的农家小子,可以说是十分的低嫁。
如果不是看那小子真有本事,在机巧上总能别出新图,想到众多木工所不能想,做到众多木工所不能做,于老爷子绝不可能这么委屈自家孙女。
但是现在看来,谁委屈谁还不一定呐!
于老爷子刚这么想,就见孙女又跑回来,说道:“爷爷,忘了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焕哥哥在他们村子里修建了一个很大的风碓,几乎可以日日夜夜不停地舂米呢。你明天如果没事,可以去顾家村看一看。还有,慧通大师在乡下讲的经文,比咱们去菩提寺听得更有趣,您也可以听听。”
“好”,于老爷子笑着站起来身来,“明天爷爷跟你那些哥哥们一起走趟顾家村。”
虽然听孙女说什么可以日夜不停的风碓,于老爷子却并没有多惊奇。
水碓只要有流水,那一样的是日夜不停,风碓想来是利用风力推动机关运动,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然而当于老爷子真的在几个孙子的陪同下,站到那个高大的风车前面时,他震惊地差点拽下来一把胡子。
“怎么会做成这样?”围着风碓外围绕圈,于老爷子拽着胡子自言自语:“风车转动快慢不定,这石锥槌捣的缓快却不变…”
于老爷子正自琢磨时,顾焕笑着大步走来:“老爷子,您老来了,怎么不先到家里坐坐?要不是我正好在作工房,你们这是准备在村外绕一圈就走?”
于老爷子的七八个孙子今天是准备在顾焕家好好喝一场的,闻言先后笑道:“怎么可能就走,我们还没吃过你请的席面呢。今儿可要喝个痛快,然后来个醉卧青山岗。”
“那不行”,顾焕笑道,“今天还是讲经会,咱们一个村子都是不饮酒不吃荤。”
“焕子,你这太抠门儿了吧?”于三少于裕摇着扇子看向众兄弟,“要知道不能喝酒,我们就不来了。你们这小村子,还没有什么美人,跑这一趟只为个讲经会,这累可划不着。”
“我们想听讲经会,直接去菩提寺听不就好了吗?我们来不是为了听经文,堂妹没转告,哥几个来吃大户的。”于五少于袗紧跟道,“再说和尚最是豁达,他讲他的经会,咱喝咱的酒,就是佛祖知道了也不会介意的…大不了不吃肉好了。”
“除开吃喝玩乐你们还知道做什么?”于老爷子听着孙子这一句又一句,立即面色黑沉。
“哎,对,别忘正事儿”,于裕笑道,拿扇子指着风车,问顾焕道:“焕子,这怎么做的?瞧这风一阵儿紧一阵儿松的,但是下面的石锥它怎么不会快也不会慢?”
做工的人熟悉粉丝流程后,朱奇遇和曹清豪便都归了队。
顾炼在县衙无事时,会带着士兵们演习演习拳脚,然后就去粉丝作坊看一看,这么地一天天重复却并不空虚的过着。
成悠姿离开许县后,很快便有她的信通过驿站送来,这天一早又过来了第二封。
捕头李明送来的,顾炼接过随手就放到书桌上,晚上看完一份仇杀案子的卷宗,准备回房休息时,看到静静躺在桌子一角的信封,他伸出手两指夹起拆开看起来。
成悠姿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十分漂亮,顾炼看着,感觉颇为舒心,行文之间又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
看完信,顾炼将信纸重新装在信封里,目露沉思。
…
顾家村这边,因为慧通大师要来讲经三天而迎来空前的一波热闹气象,家家户户都提早备好素食,通知各方亲朋过来听经,有些妇人甚至提前几天就回娘家接来爹娘,村子里一时间人来人往,比起镇里的庙会也不遑多让。
建在北地的那个高大的风碓更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时不时就有人过去参观两眼。
慧通大师讲经开始的第二天,于四小姐和几个姐妹车马仆人簇簇地来到了顾家村。
大伯娘对于这个儿媳妇的到来非常欢迎,在门口接住人就一路拉着到屋子里,一面请其他小姑娘们坐下,一面喊儿子出来,对于嘉怡笑道:“焕子就这样,整天闷在作工房不出来。”
“这才好呢,我的几个哥哥,整天只知逗狗遛鸟,连一张椅子都不做,很是让父亲和祖父头疼。”于嘉怡并没有坐下,言语谈笑亲切自然,“父亲和祖父总是说让哥哥们向焕哥哥学习。”
说着朝外看了眼,她说道:“伯母,我还是先去拜见祖母一下吧。不知祖母的身体现在可好些?”
顾老太太从那次气着,身体就时好时坏的,于嘉怡没亲自来看过,却好几次派仆从送来补品。
“老太太现在好多了,这不大师讲经辰时开始,她吃过饭就让小萍扶着听经去了”,大伯娘拍拍于嘉怡的手,“你走一路,先坐下来喝杯茶”,转头又对其他几个低声交谈的女孩道:“你们这些小姐,也都坐下歇歇,家里下人不多,别嫌我们招待不周。”
女孩子们都摆手笑道:“怎会?”
“嘉怡,你怎么来了?”顾焕往下放着袖子走进来,见一屋子姑娘,下意识又想退出去。
别看这些只是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们,他和嘉怡定亲那天,这几个姐妹都在,三问两不问就弄得他哑口无言。
到现在顾焕看见于嘉怡这些姐妹还心里发怵。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伯娘立即笑斥,“还不是你过去请人来的。”
“就是”,于嘉怡轻哼一声,“听你这意思我不该来?”
“没有啊”,顾焕跟于嘉怡相处过才知道女孩子蛮不讲理起来简直要命,一句话说不对就得跟她掰扯好长时间。不过,他大部分时候觉得这掰扯挺有意思就是了。
“那什么”,顾焕摸摸耳朵道,“我带你们去场地那儿听经去吧,昨天我去听了听,大师讲得特别好,容易明白还有趣。”
“是是”,大伯娘赶忙又道,“你们出去玩,好好玩”。
于嘉怡本来就是冲着乡下讲经会的热闹来的,闻言和大伯娘寒暄两句,就跟在顾焕后面出了门。
“水水呢?”出来大门,于嘉怡问顾焕,“怎么没见她在家?”
当初定亲时,顾秀水跟着一起去了的,因为是未婚夫的妹妹,于嘉怡很是客气。
“出去玩了”,顾焕不想多说,“对了,你那几个哥不都点头说要来听经的吗?怎么只你自己来了?”
“你特地去邀请,我们当然都得来”,于嘉怡笑道,“只是今天我来,明天哥哥们来,这才对得上你特意请我们啊?”
“姐夫,来前五哥还让我告诉你一声,提早把丰盛的席面备上,这全素宴要不能比大菩提寺的差”,堂妹于嘉茵走到他们二人旁边,笑嘻嘻道:“哥哥们说,要来吃大户呢。你们村里都能邀请到慧通大师,比菩提寺还好的素斋应该也难不到姐夫了。”
“这你们可太高看我了”,顾焕摆手,“我哪儿找那么好的大厨去?”
于嘉怡好奇道:“那你们怎么请来的慧通大师?”
顾焕才不想说是因为翩翩,女孩子名传太盛了不好,只笑道:“慧通大师看我们村子风水好,民风淳朴,就想在这里弘扬弘扬佛法。”
这个理由的确说得通,慧通大师偶尔会到乡间布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于嘉怡听了点点头,看着村子里干净的街道,偶尔跑过去的衣着整洁的孩子,说道:“没想到你们村里是这个样子的,和我想象中的悠然田园很像。”
于嘉茵又笑着打趣道:“那可太好了,反正姐姐以后是要住在这里一辈子的,现在就看着顺心,省得以后不好适应呢。”
当初于老爷子准备把一个孙女嫁给顾焕,最先考虑到的就是这个长子家里待字闺中的于嘉茵。
于嘉茵今年十六岁,比于嘉怡小两个月,虽然二女都已经及笄一年,但他们这些大家庭,不担心孩子找不到好夫婿,也不着急。
只要在十七岁前定下人家就行。
于嘉茵当时知道爷爷要把她嫁给一个乡下泥腿子,哭着便说如果非要让她嫁到乡下,那她立刻就去庵里出家。
于老爷子孙女很多,先考虑于嘉茵,只因为她是长子的女儿,他觉得有顾焕这么个出息的女婿,长子以后定能更好地带领一家子壮大家业。
不过孙女要死要活不同意,他也没必要坚持。
毕竟这个不愿意,说不定其他孙女会愿意,其他孙女不愿意,那还有更多方法和这个新崛起的木工界奇材拉近关系。
于老爷子从来都不认为结亲是结盟的充分必要条件,如果真到利益严重冲撞的时候,别说对方娶他一个孙女,便是娶他家十个孙女,他还是会以于家为先。反之,利益矛盾激烈时,对方就是娶她十个孙女也不会顾忌。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因为对任何人来说家业都是最重要的。
但是于嘉茵并不明白这点,她觉得自己很重要,然而爷爷竟然给她相看了一个乡下女婿,这令她十分伤心。
她伤心劲儿还没过呢,三叔家的于嘉怡竟然同意见一见那个乡下的木工,然后再给爷爷答复。
于老爷子当日便赏给于嘉怡两个玉狮子镇纸。
于嘉茵气愤不已,只觉于嘉怡是抢她风头。
后来于嘉怡定亲时,她看见那个在她想象中泥巴满腿一笑傻三分的乡下人竟然是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心中的不平气愤更加达到了姐姐。
如果不是她不同意嫁顾焕,有于嘉怡什么事儿?
这种感觉,在看到于嘉怡那里,总是有顾焕不时送去的各种好玩意儿时,一天天在她心底累积。
因此只要顾焕来于家,于嘉茵必定凑巧在场。
她要让他看看,她们于家姐妹中哪个才是最好的。
于嘉怡见这堂妹总在未婚夫面前热络得过份,哪能一点都猜不到她心里的想法?可于嘉茵什么都没表示,她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焕哥哥是个迟钝的,根本没看出于嘉茵往他身边凑的意思,对她只是客气礼貌有加。
每每看见于嘉茵在顾焕跟前吃瘪,于嘉怡心中好笑的同时又十分爽快。
众怀心思中,一行人说笑着来到祠堂前面的场地。
场地前黑压压坐着许多人,却十分安静,现场只闻慧通大师被喇叭扩大了的洪亮声音。
说笑的几人立即安静下来,静静站在场地最外边。
顾焕让她们稍等,到住在祠堂附近的一个婶子家借来两条长凳子,给几个女孩子坐。
女孩子们坐下来,都打趣地看了于嘉怡一眼:姐夫妹夫真体贴。
慧通此时讲的正是佛祖的成佛之路,集神异通俗趣味劝善警恶为一体,女孩子们很快就被吸引,逐渐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光阴听话移,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升到正当空,慧通教众人念一篇劝善经,一上午的讲经便告结束。
慧通站起身朝众人施佛礼,众人无声回礼。
“大师,中午到我家吃顿便饭吧”,随着一个汉子的声音响起,只稍微有低低说话声的会场立即热闹起来,类似的话语频频响起。
还有些人热情地围在慧通周围,定要请他回家吃斋。
两个小沙弥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顾施主家想必已经做好了饭等我家师傅过去,众位还是快快回家做饭吧,我们师傅就不打扰了。”
上午跟着师傅在村外的顾施主家吃过一顿早饭,两个小沙弥都很怀念那些美味的素斋。
因此就算师傅要去别家吃,他们也要把师傅拉到顾施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