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是好,只是有点没眼色,这么热的天还给他们倒热茶。
张云迁看着茶杯内徐徐绽开的梅花称奇,却不想伸手端这一杯雾气腾腾的茶。
张叔和也显然不想喝热茶,像是只记得寒暄了。
“我捎了四五种上好雪缎丝绸,绣线皆是出自川地的上等丝线”,一番寒暄后,他客气说道:“姑娘请看看,若有不满意的,我即刻再重新送来。”
张忠将那两个老地绿锦绣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说道:“姑娘请看,这些都是老爷昨日亲从铺子里挑的。”
顾氏看着那些在斑驳的日光下似在闪光的布料丝线,一时倒慌了:“我们寒门小户的,哪里放得好这样珍贵东西?若弄坏了,我们也赔不起。”
张叔和笑道:“大妹子尽管放心,这些都送与你家闺女,弄坏也没什么,只要绣品完好就成。”
顾明月心中纳罕,面上却极为平静地起身过去检看这些布料和丝线。
雪缎之外,还有一种萤粉的缎面,触手光滑冰凉,都是极为珍贵的布料,而丝更是上乘,不仅颜色鲜亮,且色种齐全。
张云迁见她看得极为仔细,便问道:“姑娘可满意?”
“都是好东西”,顾明月点头道。
张云迁被这个评价噎住。
张叔和倒没觉得什么,听此便笑着从袖袋内掏出一叠银票,递到顾明月面前,说道:“既然姑娘满意,这是一万两银,是先说好的定金,姑娘点点。”
“一万两?”顾秀水忍不住惊讶出声,顾秀梨忙抬手拽拽她的衣角,心口却也跳得极快。
顾氏也有些说不出话来,悄转身让顾秀梨却喊她二叔过来,实在是自己镇不住场子了。
顾明月接过那叠银票,一张一千两,统共十张,她数过便放在桌子上,问道:“张大伯为一件绣品不惜如此耗费物力财力,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张叔和一笑道:“昨日我已和姑娘说过,实在是姑娘的那种双面异色绣精美异常,我想运到海外换取利益。”
一万两对几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巨款,但这肯定不包括这位张大富。且他虽只含糊说换取利益,但她猜度这利益肯定很巨大。
顾明月不管张大富用她的绣品能赚多少,只凭这人在还未见到成品之前就给予自己的这份信任,她也要用十成心思来绣。
更何况人还给这么多银子,念头下定,顾明月笑道:“我一定尽全力给张大伯做出最为精美的刺绣,可不知除了要双面异色绣,您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张叔和惊讶,这意思是还能绣出更好的东西,他心内激动,正要开口,他儿子已先笑如春风般道:“还有一点,便是要奇。”
是珍还不够引人轰动,只有奇珍,才能让人为之惊叹。
奇?顾明月忖度一番,便点头道:“张公子放心,到时必不让二位失望。”
张云迁见她神情间已经把握的样子,也不多问,只笑着点头,道:“姑娘客气了,你称我父亲一声张大伯,倒称愚兄一声张大哥才相宜。”
顾明月暗想你父看着就是一普通老头,很亲切,可你却一副贵家公子模样,谁有那么大脸第一面就喊一个全无关系的陌生人大哥。
因此也只笑笑,并不接这个话,见三人都不动茶,她便道:“这是我自制的梅花茶,温水沏的,不烫口,且十分解渴,大热天你们走一路想必十分渴了。”
听小姑娘这么说,三人才明白原来是为他们好。
端起茶杯饮下,果然渴意消解很多。
张云迁便摇头笑道:“姑娘果真奇思巧手,两日后我家有船去若水国,姑娘家里可还有多余的茶我带过去试试水?”
他言语真诚,眼神清明,自进门神态举止间也没有瞧不起农家小院的意思。
顾明月觉得这个人是可信的,然,虽她自家还有不少白梅茶,却不如让正做花茶的林弛家搭上这条线。
正要开口,她父亲大脚步地跨进院来。
这一来,几人又相互见过,顾攀和他们谈话一会儿,便让着人请进屋来。
顾氏心里也就放松了,攀哥到底比她见识多,刚才她坐在一边一句话都插不上,还有那么多银子,可真是慌了。
这时见人都进屋,她便对女儿道:“快把这些好东西仔细收起来,刺绣时可要当心。”
母亲如此小心翼翼,顾明月不由好笑道:“娘,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这些绣布绣线。”
她又把银票都放到母亲手中,道:“娘,您收起来吧。”
顾氏紧紧握住,点头,心里不知这些钱该放哪里好,面上并不显,只问道:“刚才你说能绣出有奇处的绣品,可是真有主意?”
顾明月眨眼点头,“您放心,到时候保管让你们都啧啧称奇。”
见女儿如此笃定,顾氏的心更落在实处,便道:“我去厨房做两个小菜,你们姐妹小心着把这些东西收到屋里去。”
交代完便进了厨房。
看着顾明月包好那两包袱绣布丝线,顾秀水小声道:“翩翩,到屋里能不能给我看看,我只轻轻摸摸,不乱碰的。”
碰坏了就是卖了她自己也赔不起。
顾秀梨也同样一副渴望的样子。
顾明月好笑点头:“大姐三姐,你们尽管看。”
三姐妹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儿,便来到厨房给顾氏打下手,不过一刻钟就做好两盘小菜。
顾氏端了过去,回到厨房找出鸡鸭鱼肉,准备硬菜。
因觉得上次女儿做的那道蒸鱼味道极好,她便又照着做了一盘,另外炖了一大盆鸡,又做了一盆酸笋鸭汤,锅里蒸上一木盆白米饭。
看样子,这是要留饭了。
顾明月想老爹这会儿怕是已经和人家称兄道弟了。
果如她猜想的,一顿饭出来后,顾攀笑容满面地送张家三人离开,并道有机会长聚。
顾明月就知道,以她爹的性子,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都把人做朋友。
张云迁倒是还记着梅花茶的事,离去前就问顾明月道:“明月妹妹,之前愚兄的提议考虑的如何了?”
什么明月妹妹?!
顾明月咬牙,但观这人,依旧的目朗神正,便也笑道:“我有个朋友,现在专门做这个茶,他叫林弛,在帝京西城边的李氏药铺内做活,你要有意,可以去找他。”
张云迁有些失望,他作为一个商人,自然对新鲜事物很敏感,当初这花茶在帝京开卖没多久,他就注意到了。
当时也尝过,虽有梅香却不淡远,不似今天这杯,香味淡远清幽,堪为茶中极品。
虽如此,说到这里了,他也不妨多进一批,作为低端贩卖。
这么一想,张云迁便点头道:“回去由西门进城,倒正好可以找这位林弛谈谈。不过,你这梅花茶可否送愚兄一些个人饮用?”
顾明月点头道好,很快便进厨房倒一小罐出来。
顾攀笑呵呵道:“农家院就这些土东西,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打发人来拿。”
张家父子道谢别过。
窗外鸟声啁啾,院子里静谧宜人。
村中的大槐树下,此时却是一片闹哄哄。
“村长,一大早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高低不一的声音此起彼落。
又有许多人问挤到槐树下的井边问道:“焕子,你这是在摆弄什么呢?”
还有人在笑喊:“村长,您这不会是请我们看杂耍来了吧?”
顾柏好容易挤到前面,朝儿子头上拨啷一下子问道:“是不是你小子搞得鬼,天不亮就听见你在院子里框框当当的。”
顾焕往旁边挪了挪,不理他爹,只全神贯注地把零件拼接安装,直到手动发动机上的管子一人多长才停下来。
他站起身朝那边正跟村人解释的顾概道:“概大伯,我好了,让人围开在井边吧。”
“焕子,你这是在捣鼓什么呢?”有人问道,“真在杂耍啊?”
顾焕不理会这些,在人群中看到二叔二婶,他便喊了一声,又问:“翩翩和熠儿都还在睡啊?”
顾氏道:“熠儿还睡着呢,翩翩倒是起来了,要知道是试水车,她想必也会来的。”
顾焕笑笑,说道:“我就是太心急了,待把水车放好,就不取出来了,他们吃过饭也可以过来看。”
一行玩得比较好的小子这时便嗤笑道:“焕子,你不取这东西出来,我们以后怎么打水吃?”
更有妇人认真道:“焕子,你家有水井要玩去你家玩,婶子待会儿还得打水呢。”
大伯母道:“当紧用水你就先去我家提。”
妇人不高兴道:“柏大嫂子,你这话可不是个理…”
乱嚷嚷一片中,顾概喊了几遍才稍好点。
顾焕让相好的朋友帮着把摇柄水车在辘辘旁边顺下去,及到剩了一个端,他便边往下顺边把做好机关的节扣上。
村人见此更为疑惑,又乱嚷起来,纷纷问道:“焕小子,你这是在捣腾什么呢?把这东西弄下去,水还能吃吗?”
顾焕边忙边回道:“叔伯大娘们放心,这木料我都是花钱买的那种防水木,据说医馆这种木木质清香,对人还好呢。”
然村人依旧嚷嚷不停。
顾焕便在这种嘈乱环境下顺好水车,此时只有半尺来长管子和摇柄露在井口外。
“好了”,顾焕站起身说道。
村人不由怒了,半晌就看这个?
“焕子,你不小了,怎还不如前两年懂事。”
“大柏兄弟,不是我说,这孩子有时候不打不成器,你道这集合钟是谁敲响的,就是焕子。”
“村长不同意可没人敢敲”,郑姓中不服顾概的几户人家纷纷嚷道。
“我揍你个混闹的”,顾柏听此,提拳便上。
顾概忙拦住,解劝道:“孩子也是好意,不兴动手。”
顾焕却没事人一般,蹲下身来,轻轻打着呼哨,手握住摇柄缓缓摇动,然后由缓之快,他的神态却依旧悠悠然。
随着少年人潇洒随意的唿哨声,嘈乱的村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不片刻,就有一股清流顺着管子旁开的斜槽流出,哗哗流进顾焕早放在下面的木桶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现场一瞬间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由斜槽流出的清流,看着那清流由细细的一股汇集成更多,然后似急不可耐地冲出斜槽,白哗哗流进桶中。
惊叹声不断,他们纷纷喊问道:“焕子,这是什么啊?这么容易就拉上水了?”
顾概早两步急奔过去,推开顾焕自己试那摇柄。
大伯娘拉住自家男人狠狠捶了两下子,“这小崽子不是胡乱想,真给他做出来了啊。用这浇地,得多省事啊。”
旁边的人听见,更加激动几分。
顾氏也对顾攀笑道:“还真做成了?”
“焕子,这是买的还是你做的?”
“焕子,这多少钱,给叔家里弄一个。”
顾焕被村人围住,他满脸笑容,却突然捂住眼,抹下一把泪,本来他也没有十成把握成功,但是真的成功了啊。
他很快放下手,咳了一声道:“这是我自己做的,现在只有这一辆,暂时就送给咱们村里了,这是防水木,用个一二十年没问题。”
顾焕一开口围着他左问右问的人便纷纷闭口静听,待听完才又争先恐后问道:“焕子,多少钱做一辆?先记叔一个。”
“林锤子,你后面点,做也是先做我们顾家的。”
还有许多人依旧围在井边,不一地感叹道:“这太省劲儿了。十几下就出大半桶水,这槽子要再宽点,那不是半个时辰就能浇一亩地?”
顾概不由大笑道:“正是如此啊”,然后他伸手招喊顾焕道:“焕子,大伯这次可得记你一大功。这辆水车也不能白要你送给村里,村里出钱跟你卖了。这样,你再做三辆更大一些的,咱村里浇地使。要多少钱,或是要什么东西,你都尽管说,待会儿让村里出几个人去镇里买。”
顾焕便不好意思道:“给村里做,不论大小,每辆都是三十两。”
言外之意,外面的人要做要比这还贵。
村里老人听见,无不伸出大拇指赞叹。
顾概便拍板道:“村里账上还有一百五十两,够我们再做三辆有余了。大家有什么意见没?”
众人都齐道:“没意见。”
顾概点头,“那众位就散了吧,谁家要取水做早饭的,快担了桶来自己摇。再有,灼子弘子你们一行伙吃过饭跟焕子一起去镇里买材料去。”
顾焕提醒道:“概大伯,防水木只有帝京有卖。”
顾概大手一挥,道:“那就去帝京,路费花销大伯给你们出。”
几个少年登时欢呼,顾灼举着手道:“焕哥,我以后能跟你打下手吗?”
顾焕笑道:“看你刨木头的水平如何再说吧。”
少年们说笑一阵便各自回家,路上唯见不少人担着水桶说笑着朝村中大槐树处走去。
顾氏和顾攀回家后,便向女儿说了大槐树井边的热闹。
“这下你大伯大伯娘不用愁焕子找不到活做了,村里人人都夸这孩子出息呢。”顾攀笑着总结。
“出息也是我们翩翩提点的”,顾氏不无自豪道。
顾熠刚刚起床不久,这才没把书翻一页,就听到父母带来的这样热闹,心里就痒着想去看。
顾氏拍了儿子一下道:“老实看出,吃过饭再出门看热闹。”
顾明月并不以此为新鲜热闹,却不妨碍她想去看看自己和焕大哥商量这么久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