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是要造人唾骂的丑事,顾家人也没敢请产婆,哪知道顾晴儿从早上发动,一直到后半下午也没见孩子露头。
顾家人一个个心焦之时,白云寺的空渊师傅又过来化缘了。
妹妹生产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顾概当时便坚持把人拦在门外,谁知这空渊也不知怎么了,手执佛礼却总也不说走。
顾概唯恐这人听到妹妹忍不住的呼痛声,便故意大声说着怠慢的话,同时要关了门赶他走。
正在这时,他的妻子王玉梅脸色发白地从妹妹的房间跌跌撞撞跑出来,说了声“晴儿要见你。”
顾概还没反应过来时,空渊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远处。
等他脑袋混沌地跟过去后,就见那空渊正跪在床边把妹妹口中咬着的布拿下来,那布上已带了血迹。
顾晴儿看见他,本已没多少光彩的眼中再次亮起来,她低声道:“…对不起,宋大哥,我真笨,可能不能把他生出来了。”
空渊为她擦着满头的汗水,柔声安慰:“晴儿,不会的,你要坚持着,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的。”
在顾家人满脑袋被雷劈的震惊中,空渊帮着顾晴儿按了按几处穴位,便身形一闪离开了。
“这…这个秃驴”,顾家老头儿最先反应过来,低骂一句就脱下一只鞋朝人消失的方向扔去。
“爹”,顾晴儿即使没了力气,也撑着一口气道:“宋大哥说了会还俗娶我的。”
顾家老头儿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真要还俗娶你会到这时候?顾老太太却高兴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然空渊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当地有一种红果,若难产之人服用十之八九都能顺利生产。空渊曾经在白云寺的后山上见过,离开就是去摘果子的。
但他的行踪却被一直与他不对付的刑堂长老注意着,他刚从山上下来就被拦住诘问摘下红果欲往何处。
又有曾见他和顾晴儿在一起说话的僧人出来指认,他的师父住持又不在寺内,没几句空渊就被定罪为犯下色戒。
空渊仗着功夫卓绝,好容易打退寺里武僧的抓捕,却被刑堂长老一掌逼退数十步,但想到难产的晴儿,他强忍着胸腔内气血翻涌,冲进僧房,将红果交给平日里最为信任的一个师弟,请他把这红果送到顾家村族长家中去。
刑堂长老很快追至,直接让武僧把已经没有多少反抗之力的空渊带到刑堂行刑。
住持回来的时候,他这个唯一的弟子已经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
住持之前就曾隐隐猜到过弟子的事,暗点过几句,见他只作不明白便不再多说,心内却已经决定讲过这次禅会就寻个由头放他还俗。
哪知在这个时候,竟被师弟发觉,还趁他不在处罚了空渊。
住持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子心痛不已,刑堂长老却还拿这件事阻碍他施救,住持身为一寺住持,不可能罔顾佛门戒律,当晚空渊便气绝身亡了。
顾家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他们听闻,那好不容易升起的几分喜庆又变成了痛心,然却也无力可为,只好尽力瞒住刚刚产子的顾晴儿。
可顾晴儿与空渊情意相通,见自己顺利产子而他却再没有过来一次,心中就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她又向来聪敏,只几句话就从家人口中套出话来。
听闻消息,顾晴儿当时就昏死过去,再醒来就经常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默默流泪。
顾家人骂也骂了,劝也劝了,顾晴儿却一句都没听进心里,孩子没满月,她便也跟着去了。
自那以后,孩子就被王玉梅抱到身边养起来,顾家老头儿抽了好几天的烟,才在孩子百天的时候给他取名炼。
渐渐的,再见到小顾炼,顾老头儿也会露出一个笑脸。
这件事顾家人瞒得很紧,村人都以为他们家小女儿是病得厉害没救过来,提到时无不感叹一声。
顾概家中的人自此事以后,心中都恨上了白云寺的那个刑堂长老,前年听说这人归西了,顾老太太还特地让顾炼买把鞭炮回家放了放。
而王玉梅虽然没有生出儿子来,顾家人对她却没有半分微辞。顾炼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她在心里也是拿他当亲生儿子一般。
顾家知道内里情况的人都心疼顾炼,再加上他自小聪慧懂事,两三岁便会摇头晃脑地吟诗,众人对他更加疼爱十分。
顾炼被优贡拔入国子监那一年,顾家老头儿花了十几两银子请戏班子到村里来唱戏,整天乐呵呵地直道家业有盼。
顾攀夫妻二人同样为这个孩子高兴,当时还送过去十两银子,说是支持孩子读书的,所以顾明月把卖刺绣的钱给顾炼,他们两人也都是乐见其成的。
本来这件事早就沉在记忆最深处,顾氏平日里就根本没觉得顾炼不是那概大嫂亲生的,今天却叫女儿一句无心的话给勾出往事。
摸摸湿润的眼角,顾氏轻叹口气:“一切都过去了,炼儿是个有出息的,老爷子要把那件事瞒他一辈子的决定是对的。”
顾攀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既然要瞒着,以后这件事我们最好也绝口不提。”
顾氏点头,又忍不住道:“翩翩那句话一说出来,我才察觉他们本来是关系不太近的表兄妹,心里这不是害怕吗?”
“你害怕什么,炼小子对这些姐妹一向细心,上次在帝京遇见他,翩翩多喝一点凉茶他都能想到咱闺女身体弱,你说你上午问咱闺女,她不照着炼小子说还照着谁说?”顾攀宽慰道。
顾氏听罢,心里却更有点不踏实了,但转而一想,炼儿又确实是这样一个细心的孩子,上次不还给翩翩买那么多小玩意而,估计是感谢翩翩肯拿卖刺绣的钱给他吧。
黑夜很快被光亮驱尽,晨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家家庭院中都有了人声、鸡鸭鸣叫声。
太阳实在太烈,前段时间才浇过的地又干得硬邦邦的,村里人便又开始从井中担水浇地。
为了预防万一,顾概告诫村人道:“都在自家地里的井口边担水,村里这两口井里的水谁也不能担过去浇地。”
村人们纷纷笑道:“村长,我们又不傻,从村里到地里那么远的路呢,谁会担着水来回跑啊,那还不热瘫了?”
刚说完就又是一片哄笑。
也有人建议每家都出一个人去山上看能不能找找水源,到时候兑钱请木工过来安个水车,能引水到各家地头,那以后可是一件方便的大好事。
顾概听罢,摇头道:“就算想凑钱安水车也不是现在,前两天我去了趟镇里,听说木工们现在安装一辆水车已经涨到六十两银子了,太不划算。等过了这段,咱们再商量。”
村人们听得咂舌不已,平常安一辆水车也就三四十两的样子,只好听村长的,过后再商量。
小农民愁,大地主也愁。
黄老爷歪躺在榻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巾在额头搭着,面前的小厮刚回完话,他就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们要多少钱?”
晨光熹微,静静地打在铺在桌面的素绢上,上面墨线勾勒,松鹰威霸木棉柔和。
床上薄被微动,一条玉臂翻出。
顾明月揉揉发酸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窗外的天色,差不多已经辰时了,娘应该已经做好饭了吧?
果不其然,不片刻顾熠拍门的声音就响起来。
“姐姐,你又起晚了”,他拍着门喊道。
顾明月穿好衣服拉开门道:“熠儿最勤快了,我们快去吃饭吧,不然你上学就要迟到了。”
早饭过后,不多久就有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三个年轻一些的人找到顾家来。
正是顾攀两天前找好的泥瓦匠,顾攀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一行人喝过水叙了会儿话才开始动工。
因为外面叮叮当当,顾明月便在屋里支起绣架绣起了娘的裙幅。
顾家的墙壁只需加高二尺,把不结实的地方再修葺一下就可以了,不过两天时间就已完工,地窖也并不费事,也只用了一天时间。
家里的墙和地窖都重新修葺一新之后,顾明月也把母亲的衣裙都绣好了花。
顾氏捧着几幅裙面细细打量,而后忍不住笑道:“恐怕就是城里贵妇人穿的,也没有娘这一身衣裙漂亮,我年纪这么大了,再穿这么好看会不会太打眼了?”
顾明月说道:“娘,您还年轻着呢,穿什么不行?不信您问我爹。”
顾攀正在不远处打磨犁头,听见这话,就放下犁头笑吟吟地看过来道:“不打眼,穿什么都行。”
顾氏觉得脸上一热,当着女儿的面也不好多说,便道:“忙着你也有话说。”
顾攀摸摸头,不知道夸人的话怎么也惹得妻子不高兴了,何况他是真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
顾明月看得闷笑不已。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哒哒的轻缓马蹄声,紧接着是扣门声。
顾攀过去开门,见竟是他受伤那日陪着妻女一起去镇里的黄公子,忙就侧身往里让,笑呵呵道:“黄公子,快请进。”
黄素拱拳施礼,跟着走进来。
顾明月看见是他,有些疑惑地站起身,“黄公子,你们不是才过完旬休?”
“顾伯父,顾姑娘,你们不用这么客气,称呼在下慕白即刻”,黄素温和笑道,跟着又解释:“昨日家母让仆人送信到监学,说家父身体不适,让我回家看看。正巧,我回家的路经过你们这里,又料想上次送来的燕窝顾姑娘恐怕早已吃完,便顺路又捎带一些。”
顾攀忙道:“这也太麻烦你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我闺女。”
黄素带笑的面容一窘,顾氏立即走过来不着痕迹地在男人身上掐了一把,有这么说话呢吗?
人家能想着自家闺女的病,还顺路送燕窝过来,你这意思岂不是人孩子不孝顺?
顾攀也反应过来,嘿嘿一笑。
顾明月忙请黄素过来坐,试图岔开这一尴尬。
黄素温和一笑,不见尴尬,说道:“我父亲只是因为家中田地浇水不及,干旱大半而心焦,并无什么大碍,母亲让我回去,也是让我宽宽父心。”
顾攀一听这话,也不尴尬了,忙接着说道:“谁说不是呢,我家里就那几亩地还让人心焦地不行,黄公子家中田地想必更多,眼睁睁看着好好儿的麦苗都旱死谁不急呢。”
“确实有些”,黄素点头道,“五月若能降下来雨还好,若不然今年恐不会是个好年景。”
顾攀深以为然,赞道:“黄公子果真是读书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黄素好笑道:“顾伯父直接唤小侄黄素就行。”
顾攀也是个爽快人,几句话下来对黄素印象非常不错,当即就点头道:“素小子啊,你回去对你爹说,庄稼都是靠天养活,我们种地的要是因为这个急出病来可不划算。”
黄素点头,脸上笑意更加温和。
顾明月默默捂脸,起身回厨房去给黄素倒茶。
等她出来,只见爹娘都和黄素聊得十分不错,只能暗自感叹,有些人就是有这种亲和力。
“黄公子”,顾明月把茶送给黄素。
“慕白”,黄素接过去,似十分自然地说了一句。
顾攀也道:“翩翩,素小子和你炼大哥都是同学好友,你别太生分了,小家子气。”
黄素低头饮茶,唇角笑意浓浓。
小家气?顾明月低头道:“是,慕白,你叫我什么呢?”她只是好些时间不见,这才有些生疏而已,这人一进门不还是喊她顾姑娘的。
黄素轻咳一声,起身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裹,道:“翩翩,这是我偶然在城中药铺见到他们进了几斤血燕,因见难得,就多称了几两,你放着吃吧。”
顾明月看着那一大包,这叫多称了几两?
“慕白,这太贵重了。”她摇头道。
“是啊,上次那些燕窝还有呢”,顾氏也道:“你家里想必也有姐妹,捎回去她们吃吧。”
黄素道:“伯母,您这样就见外了,我和景之都是好友,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况且,家中姐妹日常都不缺东西吃用。”
顾攀就道:“收下吧,把我们家里的东西拿些给素小子捎回去。”
顾明月看了黄素一眼,他的目光温和而又真诚,想了想就伸手接过,只是毕竟不能接受的这么坦然。
想到他家中的苦恼,她便道:“慕白,如果方便的话,十二天之后你去城西码头边的顺旺街第六家找我,给你看样好东西,或许能帮你家解决难题呢。”
黄素笑着应下,心里却明白,翩翩这还是拿他当外人呢,不过他并不心急。
黄素走的时候,顾氏把自家院门外的桃子给他摘了很大一包袱,让他回家后分给兄弟姐妹们吃。
黄素没有丝毫嫌弃地接受了,这让顾氏和顾攀对他的印象又高上几分。
送着人上了大路,顾攀和顾氏这才往回走,家门口儿遇见了正抱着儿子站在那摘桃子吃的顾三婶儿,顾攀点点头就先进了门,顾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桃子上都是毛,你摘几个回家洗洗再让孩子吃吧。”她说道。
顾三婶说道:“刚才我跟翩翩说了,要摘几个桃吃,二嫂可别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