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瑶方才出了气,这会儿心情倒不错,便搭了把手,将熊姑姑搀扶起来。
熊姑姑这回倒是走得慢了许多,心里想着,约莫是年纪大了,身体总会有点儿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因而迈动脚步时,仔细了许多,再不逞强。自然,也不许凤瑶走得越过她去。
凤瑶暗暗撇嘴,倒也没与她计较。两人这般慢慢行着,一直来到了议事厅。
北方的天气干燥而冷寒,如今才是初冬,便在门口挂了尼龙门帘,遮挡着寒风。凤瑶扶着熊姑姑,打开门帘走进来的一刹那,倒是让围桌煮茶的钱老爷等人惊了一下。
但见厚厚的深色尼龙门帘被撩开,顿时一大波澎湃的明亮光线投了进来,使得屋里亮堂几分。凑着这一刹那的明亮,秋棠苑的钱老爷、卿水阁的潘老爷、悦容记的周老爷等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今日圣上下旨,令凤瑶进御衣局,钱老爷等人其实早就得了信儿。无他,原是钱老爷求见了宫中的掌管采买司的太监,使其往皇帝身边儿使点儿劲,最好叫凤瑶进御衣局,方便他做些事情。
故而,皇帝刚拟了圣旨,还未发下来,钱老爷便已经得了信儿。这才喊了潘老爷、周老爷等人,一齐过来,会一会这位凤栩阁的东家。
在场众人,都只在无忧坊听过凤瑶的名头,倒都对凤瑶不曾亲眼见过。哪怕钱老爷也只是从心腹下人钱森的口中,得知凤瑶并非令人小觑的目光短浅妇人。此时纷纷打量过来,倒都对凤瑶的容貌所惊艳了。
如此年轻,如此貌美,如此才华,可惜嫁了人!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无不扼腕。
凤瑶搀扶着熊姑姑迈进门槛,才收回手,放下沉甸甸的尼龙帘子。因着大片的光线被挡在外面,故而屋中顿时暗下来两分。所幸窗户宽敞,倒也明亮得紧。凤瑶抬头一望,便看见窗边圆桌的周围,坐了四五名男子。
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身上穿戴得富贵无比,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只不过,这几位大老爷的眼睛,有意无意都往凤瑶搀扶着熊姑姑的手臂上扫去。
凤瑶心头微动,面上愈发温柔起来,搀扶着熊姑姑往里面走,口中关切地道:“姑姑慢些。”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众人,果然只见其中一两人的神色更加奇怪了。心中暗暗想道,莫非这位熊姑姑,有些不对?
“熊姑姑来了,快请坐。”一名大腹便便的大老爷笑眯眯地站起身,指着另一边的客椅,极客气地道:“熊姑姑,这位便是凤夫人了?可见是个心思灵巧的,才一来到此处,便得了熊姑姑的喜欢。”
秋棠苑、卿水阁、悦容记的人,便可以回去自行自住,偏她必须挑一间院落住下。这到底是宣旨太监无心之语,还是无意识中透露出来的皇帝的意思?
凤瑶琢磨片刻,忽而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皇帝如果不是笨蛋,便会忌惮慕容钰,对于慕容钰曾经摆明车马保护过的她,自然也是没善意的。他们是敌人,还需要什么解释?
“熊姑姑,我带了一个人过来。”不知不觉,宣旨太监引着凤瑶一路走进御衣局的南边两所院子。
宣旨太监的话语刚落,里面便走出来一名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多岁,五官平整,神情有些刻板。她对宣旨太监点了点头,又转动视线看向凤瑶:“你是凤氏?钱老爷等人已经在议事厅等你许久,你随我去吧。”
“钱老爷?”凤瑶不由得一怔,偏头看向身边的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听完,也有些惊讶:“秋棠苑的钱老爷?还有谁也来了?他们往日不是——”刚说到半截,便被熊姑姑投过来的一抹眼神,给惊得讪讪地闭了口。
宣旨太监对凤瑶的观感极不错,故而一路行来不时提点。比如进来时,特意引着凤瑶从东边居住的院落中穿过,叫她瞧上几眼,回头见了管事姑姑,问起来便可挑出喜欢的那间。毕竟每间屋子虽然大小相同,然而位置却不一样,采光、便宜程度、风景儿都不同。
日后这里会住进来更多人,既然凤瑶提前来了,挑选一间自己喜欢的总不过分。为了避免凤瑶见了管事姑姑后,随意被分配了一间,宣旨太监不惜绕了远路领凤瑶进来。既然这一步也做到了,便不在乎多做一些,故而宣旨太监进了南边两所管事姑姑的院子,便带着凤瑶与管事姑姑打起了招呼。
谁知,熊姑姑眼神不善,一下子将宣旨太监的好意给硬生生地憋回心底。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出头的小太监,与御衣局的管事姑姑相比,自然是低了几阶的。要知道,御衣局乃是宫中设置的正经办事所,里头办事的都是有编制、有品级的正经女官。
尤其这种清闲差事,等闲得罪不了人,还会被颇多的一批人恭恭敬敬地尊着,若是没有一定的背景,是分配不过来的。而这位熊姑姑,在御衣局任管事姑姑,已有五六年之久。
宣旨太监已经心生退意,扭脸儿对凤瑶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板正表情,说道:“凤氏,你便待在此间,听从熊姑姑的差遣吧。”说着,对熊姑姑露出一抹谄媚的笑容来:“熊姑姑忙着,咱家这就回宫,向皇上交差了。”
熊姑姑见他颇有眼色,也是心下满意,略微点了点头,说道:“你只管去吧。凤氏到了我这里,我自会好好教她。”一副凤瑶来了御衣局,不是正经领旨办差来了,而是听从这管事姑姑的教导来了的模样。
凤瑶心中惊讶于宣旨太监的变脸,自然没有错过熊姑姑眼中的那抹得色。又见熊姑姑望过来的眼神,从得意变为高高在上:“包裹先放这吧,秋棠苑的东家、卿水阁的东家等人,都已经在等着你了。我先带你去,叫他们看一看。”
熊姑姑说的这番话,可谓轻视之极。按说凤瑶也是奉旨来办差,与秋棠苑的东家,钱老爷乃是平等。怎么叫熊姑姑这么一说,却似乎是低了一等呢?
凤瑶心中一动,笑着说道:“来时我经过院子,只见议事厅就在休憩的院子前头。所幸离得不远,几步路的工夫就到。不如我先将行李放回去,再到议事厅见钱老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