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吱吱呀呀地前行,凤瑶抱着背篓坐在边缘,在心中默默算着。今日卖八角得到十三两八百文钱,买布花了七两三百文,买绣线、粮食、肉、鸡蛋还有其他杂七杂八地东西,又花去一两半。算下来,身上还剩下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平日里应个急,却是足够了。这样想着,面上神情渐渐松快了。今日买了两丈棉布,自己一丈,豆豆一丈。待过几日给神秘男子的东西做完了,就给自己和豆豆做两身衣裳。
心里又想着,无忧楼的掌柜那里,今日有了这番交情,往后做生意定然会顺利许多。这般想着,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就铺在不远处的路上,只等着她去捡似的。
“哟?凤氏今日都买了什么,这般高兴?”六婶坐在凤瑶身边,探头往她怀里的背篓瞧来。
这六婶最是事儿多,如果遮掩着不给她看,待会儿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来。凤瑶心里清楚,便松开一只揽在背篓上的手,露出堆放在背篓上面的米和面的袋子,说道:“没有买什么,不过是些米面罢了。”
“哎哟,我瞧着这么一大篓子,可不仅仅是些米面吧?”六婶瞅了一眼,伸过手扒拉起来:“下面是些什么?”
凤瑶微微抿唇,隔开六婶的手,轻轻拨开面袋子的一角,露出一点鸡蛋和猪肉的影子:“我家豆豆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我便买了些鸡蛋和肉,回家给他炒了吃。”
“啧啧,真是有闲钱啊!”六婶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回可是跟娘家脱开关系了,鸡蛋也舍得买了,猪肉也舍得吃了。”
凤瑶眸光一冷,几乎忍不住把她踹下去——这说得什么混账话?从前凤氏不孝顺吗?孝顺得命都没了,又有几个人替她不平?冷冷瞧了六婶一眼,别过头不理了。
这六婶却是闲得腮帮子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西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凉凉地道:“回到家里可把这些收好喽,免得又被你娘拿了去。唉,瞧我说得什么,你哪里还有娘?你本是我那嫂子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弃女,如今又同我那嫂子断了关系,却是无父无母之人了。”
“你少说些罢!”这时,背对着两人,坐在车辕另一边的一个妇人道。
六婶偏头瞧了那妇人一眼,道:“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凤氏是不是弃女?是不是被我那嫂子捡回来的?是不是把她养大成人?是不是陪送她嫁了人?后来被休,却是她没本事,又有个不明不白的种,怪不得任何人!若非看在我那嫂子一家的面上,村里哪能容得下她?一早就撵出——”
话没说完,蓦地腰上挨了一脚,“啊”了一声跌下车,摔了个狗啃泥!
要说凤瑶这个人,最是不爱同人理论,那些嘴皮子的工夫,她学不来也不爱做。总归有着一身功夫,谁还能将她怎样了?六婶这番歪话她就是不爱听,索性不委屈自己,顺着内心的意愿,抬脚将她蹬了下去。
“啊哟!”六婶扶着腰站起来,顶着一张沾满泥土的大花脸,迈开脚步朝牛车这里追赶过来:“好你个小蹄子,竟是如此不尊长辈!我说你几句怎生了?莫非冤屈了你不成?竟敢蹬我!小蹄子,我同你没完!”
白大爷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还是故意如此,执着鞭子落在牛儿臀上,粗哑的声音悠长地哟呵道:“跑哟,牛儿,快些跑哟——”
连解释都不屑,脾气倒是倨傲,凤瑶心想,她难道不怕小伙计根本不记得她是谁?正想着,转头去看小伙计,却蓦的发现小伙计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不仅难看,而且有些目光闪躲,竟是不敢看她。
凤瑶心中一动:“莫非,她家夫人订的两匹布,就是这两匹?”她指着梨花白与大红色的两匹布,只见小伙计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极不厚道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天意啊天意!”
小伙计尴尬归尴尬,倒也没有气急败坏,毕竟这种事在店里常有发生,算不得多么鲜见。摸了摸鼻子,很快又扬起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孔:“现在这两匹布已是无主之物了,夫人要多少,我给你裁?”
“如果我也不要了呢?”凤瑶的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伙计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急了,扯着手中的布匹道:“夫人怎么能不要呢?这是多么好的布啊,整个黄沙镇都没有第二匹的!”
“你说它好,可是县太爷夫人却看不上。”凤瑶淡淡地道。
“那怎么能一样——”小伙计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望着凤瑶眼中淡淡的狡黠,顿时明白了。“哦”了一声,说道:“夫人想讲价是吧?行!每匹布都给你便宜半两银子,怎么样,是不是够仗义?”
小伙计豁出去了,反正都是卖出去,卖给谁不是卖?何况这样昂贵的布料,前来购买的人根本不多见。
要说凤瑶本来不是趁火打劫的人,可是此时却忍不住道:“梨花白的那匹,三两银子一尺。大红色那匹,四两银子一尺。如果你同意,我便买了。若是你不同意,也不必多说,我还有事,此刻该走了。”
小伙计咬了咬牙,脸都涨红了,仿佛被人生生咬下一口肉似的,鼓了鼓气,狠狠道:“好!”
“那好,每一样给我来一尺。”凤瑶笑道。
“什么?你只要一尺?”小伙计瞪着眼睛,简直吃了凤瑶的心都有了,有些抓狂地道:“只买一尺,夫人同我讲什么价?”
凤瑶冷笑一声:“你莫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个价格给你,已经很厚道了。退一万步讲,县太爷夫人都不要它了,镇上其他有钱人家的夫人,还会买吗?女人的心理,恐怕你是不懂的。我奉劝你一句,有人肯买你就偷着乐吧!”
小伙计只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心里滴着血,只见凤瑶离意渐浓,狠了狠心:“我卖给你!”拿起剪刀,仿佛怕下一刻就后悔似的,咔嚓咔嚓每样剪下来一尺。
“再给我来一丈绛色棉布,一丈蓝色棉布。”身上这件缝缝又补补的衣裳,给凤瑶带来了许多麻烦,凤瑶早想丢了。何况就算没有麻烦,凤瑶也不想穿得这样破旧。从心底里,凤瑶还是前生那个没有任务时,就捧着时尚杂志的追着潮流的平凡女人。
相较于绸缎,棉布就便宜许多了,两丈棉布加起来才三百文钱,这还是上好的棉布。一共七两银子又三百文,凤瑶付清之后,仔细收好布料,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