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背起包袱,迎着初升的太阳,浑身很轻松地离开了寨门。正要继续往山下走,忽然听到雪琴的声音。她手里拿着个小包裹,急匆匆地追着伏生,走到跟前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了。
“嗨,臭小子腿还挺快,追的俺都快散架了。你咋说走就走,也不打声招呼,”雪琴有些生气地说。
“俺不是要走,俺就是回家探探情况,过几天还回来。”
“你骗鬼呀,哪有人逃出匪窝还想再回来的?心里面是不是有打算了,说出来给姐听听,”雪琴嚷嚷着说。
“能有啥打算,俺这五大三粗的,能干出啥大事?就是出来的日子久了想回去了,”伏生解释道。
“真的不能留下吗?听说最近局势更乱了,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是在山上安全些,”雪琴也想劝住伏生。
“听王银柱说的?你俩走得还真近,回头好事来了,你还得请俺好好吃顿东西呢,要不是俺把你带来,你还遇不到这么好的男人呢!”伏生打趣地说。
“开什么玩笑?俺们就是多说了几次话,看你想的,你姐我也不是见不得男人的,能会看上他?说真的,别回去了,不安全。”
“算了,话都说出去了,俺还是走吧!你赶紧回去忙你的吧。俺谢谢姐姐的好意了”,伏生说完还是执意要走。
雪琴见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强留。她赶紧拉住伏生,把手里的包裹塞给了他,里面是热腾腾的玉米饼子,应该是刚出锅的。伏生心里一热,握住了雪琴的手,雪琴赶紧抽回来,说:“姐没什么东西给你的,就几个饼子,带在身上路上吃吧!”说完一转身就回寨子了,伏生真真切切地看到有泪水挂在她的脸上,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真好!
伏生揣好饼子继续往山下走,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山下都发生了什么,只希望自己爱的人都能平平安安。想着想着,他就加快了脚步,九月的微风轻轻吹来,还是很惬意的。
3
伏生边走边想回家怎么说呢,听说有的部队打仗全军覆没,对,就说部队被打散了,自己找不到队伍就只能回家了。他当初是郑师傅家给抓走的,反正老家的人很多还不知道他是被抓走了,还是还在学剃头,应该不会惊动当地的保长。想到这儿,他更坚定了回家的步伐。
要从这里回家需经过县城,县城距离郑师傅家不远,伏生想先去看看师傅。师傅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平日里待自己不薄,再加上是在他家被抓的,他心里一定很内疚。回去先看看他,也好减轻好人家的愧疚之情。
很快他就奔着县城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很多的灾民,拖家带口的,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蓬头垢面,端着碗,见人就说“行行好,给口吃的吧”看了让人心里着实难受,尤其是这逃荒的队伍里还有一些孩子,他们饿得饥肠辘辘,躺在爹妈的怀里干叫唤,他们的爹妈也没办法给他们弄到吃的。这秋风乍起的时节,没想到人们并没有享受到秋天收获所带来的丰衣足食。伏生越看越难过,怪不得山上的头领每次打食回来也没有表现出喜悦呢,敢情他们对此情景也触目惊心呀!
伏生把身上带的几个玉米饼子送给了一户逃荒的人家,看样子他们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母亲拿到手里先是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把它塞进了一直哭叫的小女儿的嘴里。姐姐吃上一口传给了弟弟,弟弟吃一口又给了一旁腿有残疾的父亲,就只有一家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第一张饼子。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两张裹好,放进了包袱里,仿佛这饼子是传家宝似的。伏生看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不知道家里的亲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里很是着急。
这样一路走着,一路看着,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越来越慢,二十几里的路他走了一天才走了一多半,眼看就要天黑了,他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想晚上走更好,月黑风高的,什么都看不见,至少心灵不会再受煎熬。
太阳慢慢下山了,夜晚静悄悄地来临了,伏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听见耳边的风呼呼地刮了起来,一丝丝的凉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黑越越的村庄和大片成熟的玉米地,红薯地,像是守卫着这片热土。他想起上次经过的古庙,想起雪琴,然后笑了起来,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活人吓唬活人的,于是走的更轻快了。月亮慢慢升高了,又到了月明之夜,小时候每个这样的夜晚,同村的孩子都会在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一玩就回玩到很晚,碰上几个坏小子故意整人,自己藏得好好的等着别人来找,结果人家回家睡觉了,他傻傻地等着,直到自己困了睡着在秸秆垛里,大半夜的他爹娘满村子的找。这样的事他经历过几次。
有时候寸花和村里的女孩子也会加入进来,那是伏生最开心的时候,不管寸花藏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找到之后就开始拽着头发辫子打闹,笑声一直飘到舒朗的夜空,惊得书上的鸟儿四处乱飞。每次都弄得寸花不停地求饶,他才肯放手。
想到这儿,他不禁想起了寸花,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也感叹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她已经嫁为人妇,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她知道郑师傅家离寸花婆家不远,他反正要去郑师傅家,也顺便打听一下寸花的情况。
他顺着去县城往郑师傅家去,很快就到了郑师傅所在的镇子。穿过几条巷子,很快他到了郑师傅家门口。他一激动就想去敲门,但转念一想这大半夜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师傅估计已经睡下了,这样打扰不合适,于是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拿出一件破褂子往身上一盖就躺在了门口。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扫大街的大爷叫醒了,郑师傅的门还在紧闭着,不太正常,因为师傅有早起的习惯,通常他都是天一亮就起床打扫,然后到街上溜达一圈,再回来做饭吃。可今天太阳马上都升起来了,师傅怎么还没起来?伏生不禁泛起了嘀咕,难道、、、、、、不可能,师傅一定会好好的。想到这儿,他使劲地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答。然后他仔细一看这把锁都已经生锈了,师傅应该是出门很久了。可是他能去哪儿呢?无儿无女的,亲朋好友也不多,正纳闷,隔壁邱大婶走了过来。她一看是伏生,顿时惊住了,抓去当壮丁的人还能好好的回来,这的确很少见。
伏生赶紧拉住邱大婶问师傅的事,邱大婶说她只知道郑师傅好像是五个月前就离开了,具体去哪了她也不知道,因为他平时总出门揽货,所以碰见他出门也不觉得奇怪,可是几个月不回家这还是很少见的。伏生有种不祥的预兆,但这茫茫人海,到哪儿去找呢?唯有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他想等自己的事情稍稍安定些,他就去找郑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不能让师傅流落他乡。
想到这儿,他不得不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往家赶,此时他的心情比他的脚步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