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再见了,维杜小镇。

再会吧,非洲绿色长城。

“phoebe……”

纽约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一位年轻男子熟睡在座位上,嘴里还喃喃说着梦话。

空姐经过他的身旁时,听到这轻微的声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是一张好看的脸,分明的棱角里又透着些温柔的色彩。

“你稍等下……”

又一声梦话,空姐没能止住好奇的心,竖起耳朵去听,却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猜想那个叫phoebe的人大概是男子的恋人,而此时他也许正因为这远距离的恋爱而伤神。

飞国际航班有些日子了,她遇见过不少离别。

有一上飞机便能要酒喝的,有哭醒了睡,睡醒了又接着哭的……

空姐摇了摇头,瞥见落在男人脚边的书本,拾起来,放在他手边。

《沙漠生态学》?还真是有些晦涩的书呢,她想。

林滉睡得浅,一下便醒了过来。

空姐连连抱歉,林滉眯着惺忪的睡眼,笑着表示无碍,心里却是被掏空了一般。

这有些久远的记忆和已然杳无音信的人,又一次出现在梦境里,不由地叫他感觉失落。

“哎。”他轻吐了口气,抬起左手,看了下时间,又闭上眼睛,却是再也无法入睡了。

那是一场太出人意料的告别。

从维杜回达喀尔的途中,他们途径塞内加尔的著名景点玫瑰湖。

但说是途径,也并不确切。

会经过那里,纯粹是因为林滉听闻梁璀错在这里的几年,还没有去过任何景点,才自作主张地把车开到了玫瑰湖。

到达时,正是黄昏,这是位于达喀尔市区东北处35公里出的一处湖泊,椭圆形,不大,静谧而美丽。

之所以叫玫瑰湖,是因为它的湖水,闪耀着如绸缎般温柔的粉红色。

梁璀错意外于林滉的此番安排,愣神在车里坐了半天,才走下车。

而后,她拿着相机,站在湖边,目光眺向远方,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抬起胳膊,但只拍了一张照片。

林滉摸不透梁璀错的沉默,忐忑地站在一旁,许久,才上前。

“那个……”

“这里很美对吧?”梁璀错却先问他。

“哈?”林滉有些懵懂,点头,“是挺漂亮的。”

这缱绻在金色沙漠里的湖泊,又与蔚蓝色的大西洋相邻。而乘着夕阳还未散尽它的余晖,它也极力闪耀着她粉色透亮的波光。是不可多得的奇妙美景。

“知道这湖水为什么是粉红色的吗?”梁璀错又问,林滉摇头。

“玫瑰湖含盐量极高,滋生了一种叫做嗜极菌的生物。微生物撞上了矿物质,引发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便生出了这好看的粉红色。”

原来是这样,林滉点头,又看到,湖心还有些男人正划着小船赤膊在作业,而一些女人则在岸边的盐丘旁忙碌着。

“其实我们来的时候不算好。”

“怎么讲?”

“玫瑰湖每年最美的时节是在12月到1月间,到了那时,撒哈拉沙漠会刮起一阵热风,途径波德拉凹地,卷带着一种叫做硅藻晒成的沙粒,挥洒进湖中,产生我刚才所说的化学反应,那时的粉色会更浓厚一些。”

“你……不是没来过吗?”

“书上学的。”梁璀错用手指拼出镜头,对准湖面,继续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环境课题。”

“什么?”

“那场风沙途径的波德拉凹地原本是乍得湖的一部分。很久以前,乍得湖是非洲第四大湖泊,是能够与北美五大湖之一的伊利湖媲美的淡水湖,不过后来因为人类不节制的发展和气候的不断变化,不断萎缩,裸露的湖床便成了波德拉凹地,积淀的硅藻也被暴晒成了硅沙粒,然后每年等待着撒哈拉的风带着它来一次旅行,和在这里等待着它的嗜极菌碰撞成粉色的烟花。”

林滉未曾想过玫瑰湖湖水的形成原因竟如此复杂,一时陷入了沉思。

“大自然投之以木桃,人类却没有报之以琼瑶,可尽管如此,它仍努力用所剩无几的拥有装点着自己,也供人类所欣赏。”梁璀错说,但转而又叹气,露出一丝苦笑,“但我总觉得这风景美丽的太决绝,更像是无望前一种无力的劝告,劝告人们去看看这美景背后的悲哀。”

那一天,梁璀错的话格外多。

林滉感觉,他们认识那么多天加起来,她也没对他说过如此之多的话。

这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跟梁璀错的距离在这些天的朝夕相处中,终于被拉近。

而在那个浸泡在粉色光芒里的傍晚,林滉的心也跟着湖水开始起了涟漪,并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来。

夜里,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出现的都是梁璀错,她的身影,她的面庞,她的一颦一笑,漫不经心的白眼,和偶尔闪耀着温柔的目光……

硅沙粒投入玫瑰湖,开出粉红色的花朵。

而梁璀错进入他的心湖,播下爱意的种子。

一夜的辗转反侧,第二天,林滉顶着一对黑眼圈,在非洲无尽的晴朗里忧郁了。

他猜想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了梁璀错。

这不是林滉的初次心动,可却让他无比的紧张和忐忑。

想要靠近表明心意,但同时自卑在作祟,让他患得患失,踌躇不定……

而在这之前,林滉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某位女生面前自卑。

汪宇凡在林滉杂乱无章的倾诉中听到这个词时,一怔,不可置信的笑。

“拜托你在自卑前先弄清下自己的身份。”

木城远大集团的独子,起跑线上的赢家,备受宠爱的长大,从外表,到家世,再到学识,都是拔尖……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认识梁璀错以前,林滉也如此笃定着。

可在和她一起经历了这异国的种种后,他忽然感觉自己人生贫瘠,比漫漫黄沙席卷下的沙漠差不了多少。

他所拥有的生活全是靠父辈努力打拼而来的,他因为赌气,为了体现所谓的人生意义来到塞内加尔,却故意迟钝了自己的感官,不想直视这里的贫穷与残忍。

而他就读的所谓名校,和金牌专业,是他已经被安排好的人生的一部分。

那是他的人生,可他却全无想法和规划。

所以,在喜欢上梁璀错后,林滉不由感觉心虚。

不过,他的这一系列心思还没来得及舒展开来,梁璀错便离开了。在他们回到达喀尔的第二天,她改签了机票,提前回国。

等到林滉心里小鹿乱撞地去找她时,才被告知这一消息。

他向韩东打探关于她的事情,韩东却说梁璀错走之前特意嘱咐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联系方式。

他又试着去问蔡硕磊,那人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问三不知。

至此,林滉失落不已,他想起玫瑰湖的那个傍晚,他问梁璀错,离开塞内加尔后要怎么联系。

梁璀错轻轻拨动了耳边的发丝,嘴角是淡然到不易察觉的浅笑。

“久别自然会重逢。”

“如果一直没有重逢呢?”

“那就是分开的还不够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