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姐姐们说,早产儿的胃很小,像玻璃球一样,一次只能滴一两滴牛奶进去。
安安却很坚强,像父亲。用力向命运挥舞拳头,一次又一次地闯过来。
“微澜,你看,他醒来了。还朝我看——”
微尘脸上洋溢起欢笑,激动地紧握着妹妹的手。玻璃窗中的小人儿的一举一动时时在牵引她的心。
她为他骄傲,一天一天的成长,九百克、一千克、一千三百克、两千克、两千六百克……
他的生长是用黄金的克数来计算。
珍贵的孩子,承载她所有的希望和未来。
等他长大了,她要告诉他,他有一位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最好的父亲。
“姐姐,我们先回去吧。医生都说,过几天就可以把安安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就可以真的团聚了!”
微尘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一点难得的笑容,失去陆西法后,她已经不知道笑是怎么回事。
微尘在微澜的搀扶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病房,发现张水玲正坐在沙发上。
“张水玲,你来干什么?”微澜生气地质问。
张水玲隐隐含笑,嘴角上扬。
上帝真是公平,终于把所欠她的东西,一夕之间全还给了她。
张水玲冷笑着,抛出一份文件扔到微尘面前。
“自己看看吧。”
“什么东西?”微尘颤抖地接过,头皮一片发麻,这是她被逼无奈签下的《婚姻协议》。
“看看第四章五条的补充协议。”
微尘快速翻阅,找到第四章五条,“……如果男方不幸身故,女方将自愿放弃未成年孩子的监护权。男方将在经济上予以补偿……”
微尘尖叫一声,把协议扔到地上,指着张水玲说道:“这份协议不公平!我是安安的母亲,为什么要放弃他的监护权?”
“上面可有你的签字。你是同意的。”
眼泪成串从她眼睛中落下,“当时我是不得不签字,我连内容都没来得及看!黎顾问可以做证!”
“黎顾已经死了。”
面对微尘的气急败坏和无能为力,张水玲几乎要笑出来。
因果报应,她对这一幕满意极了。
“哈哈哈,”她忍不住张狂的大笑,“季微尘,你也会有今天!”
微尘摇摇晃晃往后倒去,幸亏微澜扶住。
“姐姐、姐姐!”
“安安、安安……”微尘抓紧妹妹的手,气若游丝地喊道。
她挣脱了妹妹的手,像炮弹一样跑出去。
“姐姐!”微澜紧跟在她身后,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刚刚才离开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微尘从窗口朝里面望去,安安的恒温箱中空空如也。
“老夫人,”新来的秘书恭敬地敲门进来,说道:“江城的季理老爷子到了,见吗?”
“喔。季理来了啊!”老夫人伸出秀气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吧。我们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时间真快,一晃五十年。我认识他的时候,和你们还是差不多的年纪。现在老得都动不了了。”
选择微尘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女,现在她得向故人做一个交代。
分开,就分开吧。
孙媳妇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孙子她可只有陆西法了。
陆老夫人摩挲着自己柔软的手掌,季理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了解。优点突出,毛病也多。嫌贫爱富、重男轻女、利字当头。
“老爷子,里面请——”
季老爷子被礼貌地请进来。
因为腿脚不灵便,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离开过江城。这次来西林,若不是情况紧急,他也不会出山。
“季理。”
“美柔。”
陆老夫人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早没有人记得我的闺名了,亏你还记得。”
“你也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不像他们,在背后都叫我糟老头,老古板。”
“坐吧。”陆老夫人含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位老人相对坐下,张水玲端上清茶。
季老爷子捧起茶盏,惊喜地说道:“六安瓜片——你还记得!”
“呵呵,想忘也忘不了啊!”
老爷子饮了口茶,叹道:“唉,朋友还是老的好啊!”
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蔓延,两位老人一时都没说话,静静地捧着茶对饮一口。
一个是亲孙、一个是亲孙女。出了这样的事情,老人们心里都不好受。
“微尘醒来了?”
“是。”
“情绪还好吗?”
“不好。”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放下,昏黄的眼珠子浑浊不堪,“小法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好几次都——”说到这里,老爷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夫人,想从她的脸上瞧出一些端倪。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面对至亲的骤逝,表现得太冷静和无情。
“孩子们变成这样,我们做长辈的有推卸不了的责任。都是我们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们,才让他们高看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置身危险中。”
季老爷子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
老夫人流下两颗眼泪。她不是不心疼微尘,而是更心疼陆西法和她可怜的曾孙。
七个月降生的安安,生下来不到两斤,比猫崽子还轻。快两个月了,还躺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
想到这,她又不得不怨微尘。
怎么做母亲的?
没有想过自己是孕妇吗?
如此莽撞根本不配做一个妈妈!
事有轻重缓急,她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