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竭力提高了嗓音,但却依然低沉,且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好在离城头不远,方才让沙吒忠义勉强听清楚。
沙吒忠义心中本来已经是认可了武攸暨的身份,本打算待邱布衣来了以后确认一番,就打开城门将他给迎进城中。
他虽然出身胡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并没有读过多少诗书,不像朝中的文官那么多弯弯绕绕,遇到屁大点的事儿也要在心中盘算半天。
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是一根经的大老粗,不懂得人情世故、察言观色。
生活本身就是一本最厚实的书,教会了沙吒忠义很多精辟的哲理,加上投靠大唐以来,不可避免地要与大唐文臣武将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早就被熏陶成了一只狡黠的沙狐。
当今大唐的局势已经很清楚,其走向就是傻子都不难看出,武后登基称帝、武氏取代李唐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历史的洪流一旦爆发,谁也挡不住。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沙吒忠义虽不敢妄自尊大自称俊杰,但却绝对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更何况,在胡人的眼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正统不正统的,谁的拳头大、谁的刀快,谁就是族群的首领。
在他们看来,只有最强大的勇者担任首领,才能带领整个族群战胜敌人、恶魔和白灾,从而让族群生存下去并繁衍生息,逐渐壮大。
今日之大唐天下,武后无疑就是最强大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唐天下的首领,没什么可商讨的。
至于武后取代了李唐,再改个国号,在胡子的眼里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自古至今,他们从来都是这么干的,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而对于武后的女子身份,胡子同样没有意见,首领只要够强大就好,从来都和是男是女没有半点关系。
在极西之地,女子为一国之主的并不稀奇,还不照样国泰民安,其乐融融,也没见其国的男人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纷纷自戕?
沙吒忠义既然认可了武后登基称帝,取代李唐,自然也就认可了武氏一族的皇族身份。
如此一来,武攸暨虽然不像武承嗣和武三思那样风头正劲,权倾朝野,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武后的亲侄儿,将来的皇族子弟,该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可武攸暨的寥寥数语,其说话的语气却又让他疑虑重生,其间所透出的那份迟疑,似乎显得很没有底气,不禁给人一种心怀鬼胎的感觉。
莫非,朔方城已经被默啜大军给攻破了,而武攸暨侥幸未死、被突厥人给俘虏,但却因为贪生怕死,从而降了突厥,如今却被默啜逼为前驱,冒充奉秦怀玉的将令前来赚城?
这并非不可能,朔方城被默啜十万大军重重包围,敌众我寡,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
沙吒忠义不禁严肃起来,心中很不是滋味,率轻骑千里奔袭驰援朔方,但却终究迟了一步……
可沙吒忠义微微眯起眼睛,凝聚目力朝远方看去,视野之内却只有茫茫雪原,并不见伏兵的踪迹,不禁又茫然了。
武攸暨既然开口了,沙吒忠义也不能长时间装聋作哑闭口不言,只好扬声问道:“不知武将军所为回来、去往何方?”
他这纯粹就是拖延时间,没话找话,以待邱布衣的到来。
不过,沙吒忠义既然动问,武攸暨也只能回答:“大帅,末将是奉我家大帅之命,押解突厥小可汗忽必利进京,随行的还有一万匹优良的突厥战马,是献给天后贺礼。”
“嘶……”沙吒忠义有点牙疼,突厥小可汗忽必利,外加一万匹突厥战马,可是好大一份礼物,秦怀玉真是大手笔啊!
现在,他暂时忽略了武攸暨是不是替突厥人赚城的事,反而心疼起战马来。
他是胡人出身的将领,对骑兵那是出自骨子里的喜好,可惜大唐由于受地域的限制,培育不出优良的战马,只能从周边草原国家零零散散地引进。
因此,大唐的战马一直都不充足,尤其是优良的战马,更是紧缺得很,而今,眼前却一下子出现了上万匹,怎么不让沙吒忠义心动?
可心动又如何,人家都说了这些战马是献给武后的贺礼,借他沙吒忠义八个胆子,也不敢截留给武后的战马。
他心急、心疼,恨不得把秦怀玉给一把抓过来,狠狠地将这个败家玩意儿给揍一顿,可秦怀玉却在朔方城中,鞭长莫及,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