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兀且涉及他人私事,本不该问,可秋之南心中实在好奇,因而仍是问了。
好在洢烛像是毫不在意,简简单单道:“大约六百多年前,扬游荡在外时,无意救了父皇一命,父皇感怀于心,便请他到都城做客。我由于对他好奇,便总黏着他不放,父皇见此,便将我许给他为妻。”
六百年多前,当是风帝将言送走后不久。
他大约是不愿留在谷中触景生情,所以才到处游荡,遇到国主陛下,得此机缘吧?
不过,秋之南向来未听说过有公主嫁给风帝之事,略不解道:“公主出嫁本该是盛事,民间怎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洢烛道:“扬当时隐瞒了身份,我们都不知晓他是何人,直到我嫁给他的前一日,他才将实情相告。此事他不愿大肆宣扬,因而外人皆不知晓。”虽然她面上有浅淡的笑意,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平淡至极,可秋之南能感觉得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联想到此前从言口中听过的只言片语,她试探着问:“风帝他对你好吗?”
洢烛面上笑容沉寂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此前平和的模样,微微笑道:“他待我很好。”
秋之南虽看不出她笑容的勉强,可她总觉得,她过得并不开心。不过终归她不愿说,秋之南也不好问。
又随意说了些闲话后,洢烛忽然道:“莫凡说,你来,是想救一个人?”
秋之南颔首:“是。”
“你喜欢他?”
她坦言道:“是。”
洢烛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风帝他会去的。”
秋之南一怔:“您怎能……”她本想问,她怎能肯定风帝一定会去救言,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夫妻,对彼此必然知之甚详,因而没有多问,只诚心诚意道,“多谢公主殿下告知。”
洢烛摇头道:“蝶灵国已亡,再叫我公主被旁人听去了不免笑话。我比你大上一些,你不如叫我洢烛或者姐姐吧。”
秋之南顺从道:“好,洢烛姐姐。”
洢烛又稍稍劝慰了几句,诸如,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云云,而后起身离开。
秋之南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的恐慌总算去了些。
有她作保,当不会有意外。
洢烛离开后,去了夕园。
风帝只要一心情不好,便会往那里跑。
尽管那里早已荒芜,除了一棵冷霜树外,什么都没有。
风帝在月色下独坐,手中握着一只碧玉镯,神色哀寂。
他像是在想什么,并未察觉道洢烛的靠近。
她默默地站了许久,未曾惊扰,直到风帝回神看过来,那视线中有难以掩饰的痛苦,洢烛心中蓦然一颤。
其实,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风帝曾有过一任风后,也有过一个孩子。谷中过去的人毕竟还在,他们常会不经意间谈起那个女子和那个极像风帝的孩子,言语中颇为惋惜。可那女子是谁,孩子去了何处,她均不知晓,直到今日,才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说不痛苦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
可她仍旧酝酿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缓慢上前,一片片拂去落在风帝衣上的落叶。
风帝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像是没察觉一般,把落叶拂尽后方起身道:“这里风大,扬,回去罢。”
风帝却没动,只看着她道:“洢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当初,他无法忍受夕泠离开的痛楚,所以把和她的记忆封存在碧玉镯中一同交给了独孤铖。一百多年后,他娶了眼前女子为妻。他的记忆残缺不全,脑海中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分明,根本无从对她说起,幸而她也从来不问。
而今,终于全部想起。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欺骗他人。
洢烛闭眼,淡淡道了句:“你不必说,我都知道。”
风帝并不意外:“凡儿都告诉你了?”
洢烛摇头:“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察觉到了。察觉到你心底一直深爱着另外一个人,察觉到你娶我不过是因为我像她。”
有风吹过,冷霜树的叶子“哗哗”掉落,落了他们满身,可他们谁都没有去拂开。
风帝沉默良久,方道了句:“是我亏欠了你。”
洢烛却轻笑道:“不,扬,你从未亏欠过我,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些年你对我足够好,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面上依旧是一个柔美恬静的笑颜,仿佛没什么能让这笑容消散一般。
她轻描淡写一句,“你只是不爱我罢了。”